陈贤一直垂着眼眸听着。
他的额发有点长,遮着光线看不清表情和情绪。
钱煜珩说完,他许久都没有反应,动都没动一下。他们已经聊了很久了,时间早就过了后半夜,钱煜珩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后来他几乎不可查地深喘了两口气。
“他都这么说了,你居然还想表白?”陈贤说着扬了扬头,笑得有些得了便宜卖乖的意味。
钱煜珩皱皱眉,对陈贤的反应难以置信,说话也放肆起来:“我哪知道师兄说的家人是特指您啊?我靠,我哪知道整了半天,我的情敌居然真是个男的!”她说着把双臂在胸前交抱,“师兄又没跟我出过柜,我都说了是看到对戒才真正确定……”
说到这她停住了,她想问陈贤为什么会把戒指丢了,但她更希望陈贤能主动讲。
陈贤好像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接话。他若无其事地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打开地图去看定位。
钱煜珩瞟到他手机背景是张女孩的照片。
“不眯一会吗?可都快四点了。”陈贤看完定位迅速熄了屏,转头问她。
“您要困您睡吧,我可睡不着。”
“你这不适合坐长途车啊,硬熬?”陈贤看出她有话想说又不敢说,故意调侃道。
钱煜珩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您后来……又成家了吗?”
“噗……”陈贤没想到她酝酿了这么久居然问得格外离谱。
“可笑?”钱煜珩不爽。
陈贤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答案——他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又’字用得挺精髓啊。这是测试我忠贞度呢吗?钱老师。”
钱煜珩翘了个二郎腿,不满地看他。
“这辈子上辈子,其实很贴切吧,我觉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陈贤又开口。他仍微笑着,但声音渐渐毫无笑意,听起来只剩疲惫。
“你是想听这个吧?”他问。
“您要是不想讲,我不强求。”钱煜珩撇清道。
“是吗?我看你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陈贤调侃她,但很快就收了笑容,看向远处,神色凝重起来。
“从没和谁说起过这些……”他深呼吸了一下,道:“我试试吧。”
恍如隔世。
这是陈贤最肤浅地总结那段记忆的词。
别人问起他怎么开始的旅程,他都会用“过去太久,记不清了,等到察觉就已经在路上了”之类的话来搪塞。
反正也没人真正感兴趣,没人会刨根问底,这么多年就这样混过去了。
可是眼前这个家伙不一样,她和自己从不同的角度亲历过同一个过去,都是那个灿烂生命的见证者。
时隔九年,陈贤第一次认真地回想那最晦暗的时光。
记忆从怀抱着没有了气息的爱人那里断掉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太痛了,痛到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灵魂都抽离了一般,只剩下躯壳不自主地颤抖。
脑海中的画面再接续起来,他已经在飞机上。
他看见舷窗外下方大团耀眼的白云,隐约记得自己买了张最快登机的离埠机票,他低头,看见手里正捏着护照和登机牌,上面写着“DENPASAR”。
“哪?”陈贤从未见过这个地名。
热带。
他把自己丢在密集的小矮房之间。道路不宽,头顶是一束束未经捆扎的电线,摩托车突突突地从身边驶过。云很低,空气里都是潮热的气息。
他看见了些奇形怪状的庙,他找了个沙滩躺倒。
他紧抱着自己贴身的背包,闻到阳光炙烤砂砾混杂着海浪沫花的味道,他睡着了,又醒来。
不知道睡了几天几夜。
全世界的海好像都是相似的,只是在这里的海滩上醒来,身边没有那个他,只有几只小螃蟹受了惊吓钻进洞里,还有不少脚印,可能是鸟的,或者是其它什么动物。
陈贤怅怅然爬起来掸掸身上的沙,背起背包,沿着海岸线走,直至看见海上日出。
赤色的光泼洒在海面,他站在陡峭的悬崖边,想跳下去的冲动就像海潮一样,一层高过一层。
可他答应过高明不可以伤害自己,不可以殉情。
海风顺着崖壁猛灌上来,吹得他站不稳脚,直直后退。涛声贯耳,那些海浪裹着砂石,像在反复冲刷他内心的伤口。
陈贤渐渐回忆起什么,有些片段恢复了,是自己抱着黑布裹着的陶罐走在熟悉的街头。车流湍急人声鼎沸,春暖花开的季节,有新生的鸟在鸣叫,可他像被蚀空了,那些幻影和声音让他害怕,他孤寂的余命还想把他也挫骨扬灰,一呼一吸间都是痛彻心扉的撕扯。
根本没有回家的路。那个城市,历历在目满是过去。
“我们今天悲哀中最苦的东西,是我们昨天的欢乐记忆。”他想起在高明的书里看见过的被划了下划线、点了三个点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