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爱慕多年的师兄想要的。
病床边站着的那个沉默的正装男,一直迷惘地盯着她师兄,似乎完全在状况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医生在说什么。
他们两个在这事上好像有分歧,那男人的沉默让整个病房都笼罩着低气压。
她不禁去想,师兄跟这个人在一起,真的过得好吗?
钱煜珩不是没问过这个问题。
“那之前我还见过师兄一次。在师兄答完辩之后,某一天下午。”她抻了抻羊毛衫的袖口,对陈贤讲:“我们那个楼电梯口有一排沙发您记得吗?那地方有个向海的落地窗,还摆了盆挺大的发财树。”
见陈贤点了点头,她继续回忆起来。
那天她吃完午饭回实验楼,一出电梯,就看见高明坐在轮椅上远眺窗外。
“师兄,你来啦。怎么坐在这?”她轻快地走过去,看他在看什么。
海蓝得出奇,载满五颜六色集装箱的远洋货轮缓缓驶过,大朵大朵的白云飘得很快,在海面上投下阴影。
阳光正好,自己还站在喜欢的师兄身边,让钱煜珩觉得今天简直太美妙了。
“欸,煜珩。”师兄轻声回应她。
“师兄,你好像瘦了。”钱煜珩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端详他。
发财树遮住了部分阳光,叶子的影子落在高明身上。他歪靠在电动轮椅里,脸上血色淡薄,看起来很委顿。
“那是贼鸥。”他说,目光没有离开远方。
“嗯?”钱煜珩转头往外看,低空有一只灰不溜秋的鸟在飞。
“那不是大雁吗?”她问。
师兄呼呼笑了两下,温柔地看过来,讲道:“那还是差挺多的,人家大雁长脖子长腿的。而且大雁集体迁徙,贼鸥基本是独立行动。”他说着又望向海面,“贼鸥是海鸟,在极地繁殖,可以一直飞到赤道……”
“……大家说这种鸟好吃懒做,抢别人的食物,占别人的家,偷别人的蛋。”他说着说着,许是累了,不再勉强微笑。
他问:“煜珩,你说这种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维持……生态平衡和生物多样性?”钱煜珩回答科班教育学过的内容。
“是个好学生。”师兄打趣她。
“我们对生命的回答都太正经了,宏大得冠冕堂皇。你我存在的意义,也不是什么拓展人类科学的边界吧?”他恍惚地说:“一只鸟消失的时候,造不成海的波澜。”
“?”钱煜珩隐约感觉师兄状态不对,纠正道:“师兄你不能宏观微观混为一谈。”
“对个体而言,它孵育过的孩子,□□过的伴侣,甚至,被它抢夺过的受害者,都会记得它吧……对于那个小世界而言,它消失了,就缺失了重要的角色。”她边说边用手做着斩断空气的动作,“对于世界而言,一个物种消失的时候,食物链、生态圈,可能都缺少了某一环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你不能指责一个个体不能撼动一个系统。”
“逻辑满分,你说得对。”师兄回过神来,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钱煜珩骄傲地嘟嘟嘴,转而问道:“师兄,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就是在想,总说人应该有海一样的胸怀。那生命消逝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像水滴进海里,无关紧要,悄无声息才对?”高明回答。
钱煜珩没听懂,皱起眉头问:“谁不是沧海一粟呢?师兄,你想要全人类记得自己吗?”
高明摇头:“恰恰相反啊,我希望家人也尽快忘了我。”
话题急转弯似地朝着钱煜珩掌控不了的方向发展,她愣了一阵,反问道:“家人,骨血相系,怎么能忘?”
“骨血相系……”高明重复着,不知为何,他好像从这话中得到了宽慰。
“不只是家人啊,我也会记得的。”钱煜珩怕他想歪,急着说:“高明师兄,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她说完感觉自己很唐突,不太敢继续看高明,而是在沉默中懊恼地去摸那颗发财树。
大概一两分钟,她听见轮椅上的人轻叹着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她重新抬头去看,师兄的眼眶好像有点红了。
“家里人对你不好吗?师兄,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一定告诉我。”
高明浅笑着摇头:“家人对我很好。”
“师兄说他的家人待他很好,把他照顾得很好。”钱煜珩回忆着,把高明十年前的话复述给陈贤听。
她说得飘飘忽忽,感觉眼前还看着十年前的海,蓝宝石一样,耀眼得令人沉醉。
“师兄还说,他选的家人是全世界最好的。”
“他说:‘可能这辈子运气都用在这上面了吧……但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