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话里说的那天:几个师兄师姐围在她身后,有的盯着培养皿里体视镜光斑中的样品,有的看着屏幕上实时投射的显微镜视野,有的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找乐子。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她记得冯绩拿着纸笔记下每个人的投注结果。天天和她一起工作的师兄师姐都赌她肯定还是做不好,只有恰好那天也回了学校的高明押她成功。
“师兄,你可想好啊,这要是输了你得请我们这么多人吃饭。”冯绩拿笔杆子指着,一一点过在场的人头。
高明只是微笑,答他:“那我要是赢了,每次回学校都有人请我吃饭,很赚啊。”
“行,师兄大气!”冯绩竖了个大拇指,评论道:“读博就是赌博嘛,爱拼才会赢。”
“啊……”钱煜珩听罢懊恼地转身,拿起精细镊子。
师兄虽然一句期盼都没说,但已经让她压力山大了。
“所以那次做好了吗?”陈贤问。
钱煜珩瘪着嘴摇摇头:“毫无悬念,依旧发挥稳定。”
她想起当时自己还是拉断了神经束,身后不知是谁发出了如释重负的感叹声。她悻悻地放下工具,转过身,看见冯绩在坏笑着点头,林启渊正抱着手摇头叹气,而高明脸上都是无奈的笑。
“嗨,没事,那就今晚吧。”高明操纵着轮椅转向,把腿上的实验记录本放回自己的实验台上,很自然地征求大家意见:“就逸夫楼下面那家ASIAN CANTEEN吧,行不?”
做好收尾工作,也到了晚饭供应的时间,参与了这场“赌博”的一群闲人很快出发去聚餐。
“谢谢师兄,师兄破费了。”冯绩嘴都咧到后槽牙,还转头来嘲讽在后面跟着的她:“谢谢师妹,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钱煜珩噘着嘴,狠狠挖了他一眼。
“好啦,小仙女,别哭丧个脸。”高明没理会他,把轮椅划得慢了点,等她跟上。
冯绩好像在一旁微妙地哼了一声,钱煜珩转头去看。
“你还不帮你师兄推着?”他一脸嫌弃地埋怨她不懂事。
钱煜珩赶紧走快两步,双手握住轮椅手把。
“师兄……我来吧……”她垂头丧气地说。
有人急着赶回去做实验,有人晚上约了球,大家吃完饭就散了。钱煜珩也没对象,也没有特别的爱好,就在冯绩的目送下,陪着高明往校门走。实验失败还害最喜欢的师兄请客,她无地自容得只想回宿舍闷头哭一通。
晚饭吃得早,天还亮着。她单肩背着书包,帮高明推着轮椅,心不在焉地盯着地面,让轮椅的右轮对准每一个三块砖的接缝处压过去。
行政楼门口有个很浅的小喷泉,为了毕业季拍照好看,学校竖了个校名简称的雕塑在那。傍晚来拍照的毕业生没几个,但在喷泉里踩水、在雕塑上爬上爬下的小孩子倒是多。
细细的水柱从地面的小孔中喷出来,耗尽了动力,短暂地停留在空中,又像雨珠一样落下。
高明拉了一下手轮圈,钱煜珩感觉到阻力,顺着他停在了原地。
她抬头,沿着高明看的方向也去看那喷泉。西倾的落日余晖照着,它们一束束,像跳动的、散落满地的金链珠。一个个活泼的孩子都变成镶着光边的剪影,在一片金色的背景下欢笑蹦跳。
“哇……”
那一幕好美,她不禁发出了感叹。
“哎呀!”他们又一起叫出来,因为有个孩子从雕塑上滑了下来,落进浅及脚面的喷泉池里。
那孩子拍拍屁股爬了起来,其他孩子在笑他。但很快,他们都忘了这事,又开始一起踩水玩闹。
“你做神经发育肯定知道,小脑基本上是后天发育成型的。所以小孩子是很容易摔跤的。”高明突然开口说道,“这些实验都是熟能生巧,煜珩,不要紧的,大胆去做。”
师兄安慰她,她很开心,但两句话联系在一起想,总觉得怪怪的。
“怎么感觉……我被内涵了……”她皱着眉头琢磨。
“没有啊,你确实还小嘛。”高明狡辩,掰着手指头数,“你应该是小我六岁吧?”
钱煜珩瞪了瞪眼睛:“有这么多吗?”
“想想看,我上小学了,你才刚出生。我上大学了,你才刚小学毕业。”他好像真觉得这很有意思,边讲边笑得开心。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很小的圈,眯起眼,像看望远镜一样从那个孔中瞄她:“我小脑都快长好了,你的才这么点儿大呢。”
“师兄!怎么你也这样……”钱煜珩转悲为怒,跺着脚叫他。
“哈哈哈哈……”高明一副吃瓜脸,笑道:“小仙女,有点点迟钝噢。”
“??”钱煜珩当时搞不懂师兄在说什么,只觉得羞愧难当,她推起高明的轮椅,直往喷泉那去,把他扔在了一个小出水口旁边,自己快步跑远了。
她听见高明“欸?!”了一声。
她转头回去看。
师兄还在笑着,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有风吹过,他的额发飘了起来。他伸出手去接喷出的水柱,那些晶莹剔透的金色就弹落在他手心,然后顺着指缝坠下……
孩子们在他身边一同嬉闹着,那一刻钱煜珩想到了零星几个词——瞬息、时光、天堂。
那一幕太美,美到她放弃了跑向他的冲动。
美到她觉得分心去拿手机拍照,都是对这一刻的浪费。
她不知道怎么和陈贤讲这些,所以她沉默了。
陈贤大概是以为她在烦恼自己让高明失望、还放不下对马嘉志的错误的纠结,开口说道:“他懂人的复杂性,所以我觉得,就算他能预见结果,他还是会不计较、无顾虑地帮马嘉志。”
钱煜珩转头去看他。
“他说过,对人对事都要有最好的期待。”陈贤继续说:“他一直奉行这样的行事准则,你看,就像他对你对我一样,无数次地给机会,永远包容,不怕受伤。”
凭她对高明的认识,她觉得陈贤第一句是对的。但最后这句,她不敢苟同。
“陈贤哥,您在高明师兄的心里是特别的,无法类比。”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