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师兄的温柔。”钱煜珩回答。
“他待你温柔?”陈贤微妙地笑起来,声音也柔和了很多。
“嗯,师兄在乎我们每一个人的情绪。刚入学我就从导师那听过高明师兄的故事,他说他生了病在休学。后来我也陆续听过很多传言,但第一次见他,我还是有点惊讶……”钱煜珩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是没想到他完全站不起来。”
“我当时正在跟别的师姐学实验,他们看见他回来,都去和他打招呼,就剩我愣在那,不敢上前。”
钱煜珩回忆起那情景。
导师陪着那个传说中的师兄出现在实验室,其他师兄师姐都围过去寒暄,只有她没见过他。
钱煜珩远远看过去,人群里那个人坐在轮椅上,脸色有点苍白。但病容遮不住他的俊美,他好像是天生发色浅,还带着些卷,随便一拢就潇洒清逸。他朗眉清目,牙齿又白又整齐,笑起来就像她高中时的校草。
……真可惜啊。钱煜珩不禁想。
但即使知道他是残疾人,钱煜珩的心也跳得像非洲动物大迁徙时奔腾的马羚,她不敢细看,但又控制不住往那瞥。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自我介绍一下,加入他们的对话,但她从没有和残疾人打过交道,不知怎的,她有点怕。
还是高明先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隔膜。
“你是煜珩对吧?”他在缝隙中看见了她,主动开口问好。
“煜珩,你放那等会再做没关系的。”带教师姐也招呼她过去。
钱煜珩放下手里早就攥热了的小离心管,挪动到带教师姐后面。
“你好,我叫高明,往后拜托你多多指教了。”
“哪敢哪敢!”钱煜珩连连鞠躬。
师姐让开了点,她直愣愣地对上了那个刚刚还有点怕的师兄。
他又跟她聊了几句,可钱煜珩一句也没听进去师兄说了什么。她被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所迷惑,被牢牢困在他双眼皮的沟壑和又长又密的睫毛之间。
他在看着我。
他在关心我!
他在笑!!!
钱煜珩没出息地在心里给眼前的画面配上旁白和尖叫。
在那温文尔雅的话音里,她怕是脸红得能点着引线,让头顶都放出烟花。
钱煜珩摇摇头,甩掉记忆里那傻得冒烟的自己,讲起后来的正经事:“师兄来实验室的次数不算多,但教了我很多。从最基础的配试剂……”
钱煜珩记起自己又一次大实验失败,正在实验室迷茫懊恼,被高明逮到了。师兄不嫌麻烦,主动帮她分析问题出在哪。
步骤听起来都没大问题,他开始在实验材料上找原因。
她记得师兄把笔尖落在配方中的一行化合物名称上,问:“你给我讲讲,你用的哪个?”
“这个。”钱煜珩直接拿出样品柜里的蓝盖白胶瓶。
高明接过去看了看,严肃地指挥道:“你把那瓶红盖子的拿出来。”
她听话地照做,看师兄把两罐试剂在实验台上并排摆在一起,指着给她讲:“Sigma这瓶,sodium phosphate dibasic anhydrous。你看你用的,Merck这个,写的什么?di-sodium hydrogen phosphate dihydrate。”
“啊……”钱煜珩不完全理解,但意识到糟了,装作恍然大悟。
“水合不水合,分子量不一样的。你配试剂,要按配方写的来找啊。”师兄撑着轮椅,说话的语气好像对这个错误颇感无语。
“要知道,我那时候刚来没多久,连sodium是钠我都是才知道,就被大师兄这样教育,真是好丢脸。”钱煜珩把当年的窘迫讲给陈贤听。
“师兄说,没关系的。然后让我拿了张纸给他。”她继续讲:“我说、他写,把我配试剂用了什么药品、每种加了多少、加了多少水,都一一列明。然后又让我拿了个量筒,把剩余的试剂量了量。”
“他就像以前的数理化老师一样,在那张纸上整整齐齐写下算式,一步步讲他是怎么算的,最后得出要补充多少盐。”钱煜珩耸耸肩,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兄讲得很耐心,总在确认我能不能跟上他的思路,可……那时候,我的脑袋早就一团浆糊了。”
那时候,她的注意力早就不在算式上了。
那支印着耗材经销商logo的圆珠笔在师兄纤长的手指间摇晃旋转,落在纸上的一串串谜语一样的字符像是蝴蝶,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纸面四下纷飞。钱煜珩想,高明写的若是诗,不知道会有多美。
她拿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喂,煜珩?”师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花痴。
钱煜珩回过神来,立正站好:“嗯!高明师兄。”
“听懂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跑神。”
钱煜珩赶快回答:“我这就去称量,还有调pH值……”
师兄笑得无奈又纵容:“没关系,以后注意吧,实在搞不定,就倒掉重新配,刘老师养得起你。”
“啊……”钱煜珩噘起嘴,不好意思再看他,低下头乖乖认错:“我以后一定看清楚。师兄写的计算步骤,我一定研究透彻,实在不行我给它背下来!”
“噗。”高明笑出了声,“不至于,这连高中化学都用不上,就是个多退少补的逻辑加一点小学数学而已,认真点,冷静想想就会了。实在算不清楚,找我、找冯绩、找启渊,总有一个能给你讲明白。”
那时候她觉得,有这些靠得住的师兄,真是太好了。
那次之后,她也确实注意多了,没有再发生用错试剂、加错成分之类的低级问题。因为每次站在样品柜前,看着那些高高矮矮的各色瓶子,她都会想起师兄笑着说的“没关系,冷静想想就会了”。
其实这些话好像没什么特别,但在那个初来乍到,对一切都很陌生,甚至带着些恐惧的时期,有人能这样轻松地宽慰她,让钱煜珩觉得很受用。
“倒不是说别的师兄师姐不好……”钱煜珩给陈贤解释:“冯绩师兄和我方向不一样,要用的实验也不一样。而且他就跟个小学生似的,非得招惹我,说些烦人的风凉话,我不爱找他。林启渊师兄倒是和我方向一致,但他太酷了,做实验的时候一言不发,效率特高,可我太蠢,自己悟不到。一开始带我的那个硕士师姐自己都有点一知半解,而且很快就毕业走了……”
“我第一年过得非常艰难啊,总在组会上被老板骂,在实验室被冯绩师兄嘲讽。所以我每天都盼着高明师兄回来。他会耐心教我、帮我开脱,帮我怼冯绩师兄……”钱煜珩回忆着笑了笑,“就算没什么交流,仅仅是和师兄坐在同一个办公室里,我都觉得开心。”
“哎……有很多实验操作,看的时候觉得我能行,一上手就搞得一塌糊涂。”她继续讲:“我当时研究神经发育,有个实验对显微解剖有很高的技术要求,我一两个月都没练出来。师兄专门给我演示过,可是最后还是需要我自己练会。”
“那天也不知道大家怎么那么闲,都看着我做,打赌我依然会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