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都是心碎至极的幻觉。
胃里的钝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地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无法排遣的悲伤像黑色的潮水,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臂弯里。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在江边焚烧时更加剧烈,更加无法抑制。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痉挛。
压抑到极致、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破碎不堪地从他紧咬的齿缝和紧密的臂弯深处溢了出来。含糊不清,却带着血淋淋的、令人心碎的绝望:
“哥…北清…你骗人…”
“你说…要回来的…你说过的…”
“我再也不…原谅你了…”
“骗子…苏北清…你这个…大骗子…”
声音嘶哑,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浸满了被无情遗弃在无边黑暗里的、巨大的委屈和深入骨髓、永无止境的剧痛。他像一个在茫茫人海中突然迷路、再也找不到归途的孩子,在空无一人的角落里,终于对着虚空,对着那个再也无法给予任何回应的身影,发出了最绝望、最无助的控诉和思念。
雨点,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沉重地砸在梧桐树叶上,发出啪嗒的声响。随即,雨幕迅速变得密集,冰冷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头发上、裸露的后颈上、蜷缩着的单薄背脊上,迅速洇湿了衣衫,带来一阵阵寒颤。
顾淮南却毫无所觉。
他依旧深深地蜷缩着,沉浸在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悲痛里,身体随着无法抑制的呜咽而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抬头,没有躲避,甚至没有任何挡雨的动作。他只是任由越来越密的、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仿佛这外在的、物理性的冰冷冲刷,能稍微减轻一丝心口那灼烧般的、几乎要将他焚成灰烬的剧痛。
雨水顺着他棕黄色的卷发流下,混着脸上纵横的液体,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终于决堤的泪水,滴落在湿漉漉的、颜色变深的长椅木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一把黑色的雨伞,无声地、稳定地撑开,遮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伞面隔绝了冰冷的雨幕,也隔绝了外界一部分嘈杂的雨声,将他笼罩在一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狭小的空间里。
顾淮南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改变一丝一毫蜷缩的姿势。但他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那个存在感沉默而熟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温柔,以及无边无际的哀伤。
是沈知时。他一直远远地跟着。从顾淮南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他看着他像游魂一样飘过街道,看着他走进图书馆忍受胃痛,看着他冲出面馆卫生间时苍白的脸,再看着他最终来到这里,在这条充满最初甜蜜与最终承诺的长椅上,发出了那令人心碎的、绝望的控诉。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沉默地、固执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悲伤的守护者,在越来越大的雨中等待着。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冰冷的、被雨水彻底打湿的长椅上,在那把黑色的雨伞之下,被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只剩下沉重悲伤和无声陪伴的世界里。
雨水密集地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砰砰声响,像是为这场漫长而无声的哀悼,奏着压抑的伴奏曲。
顾淮南依旧将脸深埋在臂弯里,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偶尔有一两声极压抑的、被强行吞回去的抽噎溢出。
沈知时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体保持着一点不至于打扰、却又明确存在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斑驳的梧桐树干上,握着黑色伞柄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骨节泛白,稳定地擎着这片小小的、暂时的遮蔽。
伞外,整个世界一片灰蒙,被雨水笼罩,模糊了所有的轮廓和声音。伞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浸透了冰冷雨水的悲伤和无力。
沈知时的沉默,像一块沉重而温润的石头,沉沉地压在顾淮南的身边,也压在他自己的心上。
雨声渐歇时,顾淮南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看向身旁的沈知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沈知时没有回答,只是将伞又往他那边倾斜了几分。这个细微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看着顾淮南痛苦的模样,沈知时的眼前浮现出哥哥的身影。
他想起小时候被欺负时,总是苏北清第一个冲出来保护他;想起一次又一次,他和南南救他于水火:想起每个寒冬的早晨,要是没带围巾,苏北清总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的脖子上;想起去年寒假,苏北清手把手拉着他们滑冰时温柔而耐心的样子。
“知时,叔叔阿姨说的是假的,你已经很厉害了。”
“知时,快下来玩雪。”
“南南,知时,别玩了,你们快来吃饭。”
“沈知时,遇到麻烦了要和哥哥说。”
“知时,不管他们怎么说,我和南南都相信你,我在一中等你们。”
“怕什么,天塌了,哥给你们顶着呢。”
“沈知时,不要把自己弄丢了。”
“知时,自信点。”
“知时,冬天要穿多一点不然会感冒的。”
“我们知时…”
“知时…”
“沈知时…”
“知时…”
苏北清的话一句又一句,一边又一边在他耳边回响。
最清晰的是苏北清去上大学前的那个下午。他送他们回学校,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揉了揉两个弟弟的头发。
"哥,下周就不来接你们了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哥也要回去上学了。你们两个要好好的,知道吗?"
顾淮南当时就红了眼眶,拽着哥哥的衣角不放手。苏北清笑着捏他的脸:"多大了还撒娇?我保证你们考完出考场就能看见我,你们考完了就来金陵找我。"
然后他转向沈知时,语气认真了些:"知时,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有什么事就给哥打电话,听到没?"
回忆如刀,刺痛着沈知时的心。他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顾淮南,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顾淮南颤抖的背上。
"南南..."沈知时的声音哽咽,"我也...想他..."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信号,顾淮南突然转过身,猛地抱住了沈知时。
两个失去至亲的少年在雨中相拥而泣,泪水混合着雨水,分不清彼此。
"知时...我们没有哥哥了..."顾淮南的声音破碎不堪,"再也没有了..."
沈知时紧紧回抱住他,就像多年前苏北清拥抱他们那样:"我知道...我知道..."
他们像两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空旷的公园里相拥痛哭,可这一次苏北清不会再来找他们了。
雨水敲打着伞面,仿佛在为这场悲伤的告别奏响哀歌。
"他会永远活在我们心里的。"沈知时轻声道,像是在对顾淮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好吗?"
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光芒。两个少年依然紧紧相拥,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继续前行的勇气。
许久,顾淮南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虽然还盛满悲伤,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看着沈知时,轻声说:"知时,以后...就我们两个了。"
“南南,就让这场雨替他好好哭一场吧,等雨停了,我们就都要长大了。”
语言是冷静的,可是你啊,沈知时,你怎么哽咽了呢?
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雨没停了,但小了很多,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顾淮南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麻木。沈知时也跟着站起来,默默地将伞收好,再像小时候一样淋场雨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公园,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这一次,顾淮南的脚步不再像游魂般飘忽,而是踏实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