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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等雨停了,我们就都要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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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在那里蜷缩了多久,直到那阵尖锐的绞痛慢慢转变为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钝痛。

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没有再看那个座位一眼,也没有再看那点浅浅的刻痕,只是站起身,像逃离一样,快速地、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图书馆。

阳光依旧炽烈,打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后门那条熟悉的小街。

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面馆还在,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但“老张面馆”几个字依旧清晰。

雪菜肉丝面,是这里的招牌,也是苏北清的最爱。他总是说,全城就数这家的汤头最鲜,熬得够久,有“家的味道”。

每次打完球,或者结束一场重要的考试,他总会拖着汗津津的、或者同样疲惫的顾淮南来这里,大声吆喝:“老板,两碗雪菜肉丝面,一碗多加浇头,一碗多青菜!”

顾淮南推开了那扇熟悉的、玻璃上蒙着油污的店门。门上的风铃发出喑哑的响声。

店里那股浓郁的面汤香气、猪油渣的焦香、还有陈醋的味道混合着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熟悉得令人心口发紧,带来一阵眩晕。

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老板老张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习惯性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涌上一种复杂的、带着沉重同情的表情:“小顾?怎么一个人…你哥呢?还是…老样子?”

顾淮南垂下眼睛,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默默地走到他们以前常坐的、靠墙的那张小小的四方桌旁坐下。

桌面上油腻腻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塑料餐布,上面印着俗气的花纹。

老板很快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雪菜肉丝面。细白的面条卧在浓白的汤里,上面铺着深绿色的雪菜和褐色的肉丝,几点油花闪着光。

香气氤氲上升,模糊了顾淮南的视线。

没有给苏北清特意多加的那一勺浓郁浇头,也没有人带着爽朗的笑意催促他:“快吃,南南,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起筷子,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机械地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没有变,依旧是记忆里那种鲜咸醇厚的滋味。

可面条刚滑过喉咙,咽下去,胃里就猛地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抗拒。

那口温暖的面汤像瞬间变成了灼热的铅块,沉重地坠在他的胃袋里,引发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

他猛地放下筷子,撞得碗沿一声脆响。

也顾不上老板和其他食客投来的诧异目光,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面馆狭小、地面湿滑油腻的卫生间,对着肮脏的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和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撑在冰冷的、沾着水渍的瓷砖墙壁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反应而颤抖不止。

抬起头,墙上那面布满水渍和污点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扭曲、陌生而空洞的脸。眼睛是两个干涸的、毫无生气的窟窿,盛满了绝望。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一遍遍地泼在脸上,试图用这外部的刺骨冰凉来压住那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的窒息感和痛苦。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下,和额发上的冷汗混在一起。

最终,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面馆,身后的烟火人气、食物香气,都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无声的凌迟。

他走着,没有目的,只是跟着脚步。

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荒草丛生的废弃篮球场外。铁丝网围栏破了好几个大洞,风毫无阻碍地穿行其中。

场内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草,篮筐锈迹斑斑,篮板歪斜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这里曾是他们另一个秘密基地。放学后,或者逃掉自习课的傍晚,苏北清会在这里教他打球,虽然顾淮南总是学得笨手笨脚。

更多的时候,是苏北清一个人在练习投篮,而顾淮南就坐在旁边歪斜的看台上,看着夕阳把苏北清奔跑跳跃的身影拉得很长,汗水挥洒成金色的雨。

顾淮南穿过破洞,走进球场。荒草掠过他的裤脚,发出窸窣的声响。他径直走到记忆中的那个篮板后面。

那后面有一处铁架松动了,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缝隙。苏北清以前常把暂时不用的东西塞在那里,笑着说这是他的“专属储物柜”。

顾淮南蹲下身,伸出手,探进那片阴暗的缝隙里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被什么光滑东西包裹着的小方块。

他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把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透明的塑封袋,边缘封得仔细,里面保护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阳光灿烂得近乎奢侈。背景就是这个破旧的篮球场。苏北清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红色篮球服,一手搂着顾淮南的脖子,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着大大的、嚣张的胜利手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惊人。

顾淮南被他半搂在怀里,脸上带着点羞涩的、却同样灿烂无比的笑容,身体微微靠着苏北清,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苏北清那手潇洒飞扬的字:“给成年后的南南。第一步。”

成人礼。顾淮南想起来了。苏北清说过,要在成人礼那天,给他一个惊喜。他准备了很久。

大概,是这个。连同那枚戒指一起。

他曾那么期待,那么忐忑,又那么甜蜜地想象过那一天。

冰冷的塑封袋表面,沾着一点灰尘和潮气。顾淮南的指尖死死抠着照片的边缘,用力到指甲泛白,几乎要戳破那层保护膜。

他盯着照片上苏北清那张笑得没心没肺、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寒。

他猛地掏出那个原本属于苏爸的打火机。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他近乎残忍地、果断地将火苗凑近了照片的一角。

塑封袋遇热迅速扭曲、熔化,发出难闻的气味。火舌舔舐上那张笑脸,吞噬掉鲜艳的色彩,将其变为焦黑。一股灼痛从指尖传来——火苗烧到了他死死捏着照片的手指。

他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地将被烫到的手指捏住冰凉的耳垂。身体却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背后冰冷、锈迹斑斑的篮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废弃球场的风呜咽着穿过生锈的篮筐铁网,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盘旋着,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冷漠的嘲笑。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一个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的溺水者,贪婪却又痛苦地呼吸着带着荒草和铁锈味道的空气。

被烧毁一半的照片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尘土里。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用指腹摩挲着照片上苏北清残留的、尚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笑脸轮廓,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冰冷的影像,触碰到那个早已消散的、带着阳光和汗水味道的温度。

徒劳无功。只剩一片灼热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废弃球场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天空,空气变得闷湿,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雨。

等他停下脚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那个离家最近的小公园门口。公园很小,有些破旧,但绿化很好,尤其是深处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

梧桐树荫下,放着一条老旧的绿色长椅。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纹理。

那是他们第一次笨拙地牵手的地方。放学后的黄昏,公园里没什么人。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点尴尬的距离。手指试探地、一点点地靠近,碰到,又像触电一样缩回。最后是苏北清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了他的手,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谁也不敢看谁,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膛。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那也是苏北清第一次偷偷亲他脸颊的地方。某个夏夜,蝉鸣聒噪,他凑过来,速度快得像错觉,嘴唇像一片轻盈的羽毛,拂过他的颧骨。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随即同时爆发出傻气的、压抑不住的笑声,脸都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在昏暗的路灯下互相推搡着,掩饰着内心的惊天动地。

更是苏北清去上大学前那个晚上,他们坐在那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的地方。苏北清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灼热,一遍又一遍地、用那种郑重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笃定的语气在他耳边承诺:“南南,等我回来。”

“很快的。”

“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就我们两个人。”

那些话语,那些温度,那些触感,此刻隔着生死,隔着再也无法跨越的时间鸿沟,变成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顾淮南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经。

顾淮南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那条长椅前。梧桐树冠依旧茂密,在阴沉的天色下投下浓重而压抑的阴影,仿佛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他缓缓坐下。冰凉的、带着湿气的触感,立刻透过薄薄的夏季衣料传来,激得他轻轻一颤。

他仿佛还能感受到,苏北清坐在他身边时,透过薄薄T恤传来的、年轻身体温热而真实的体温。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苏北清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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