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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就像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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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着扶手、已经有些发僵的手指,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腕小心地递了过去。

苏北清的手立刻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坚定而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感,瞬间传递过来。另一只手则虚扶在他的后腰,提供一个额外的支撑点。

“身体重心稍微前倾,不要后坐,”苏北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指导性的冷静,“膝盖微屈,放松,眼睛平视前方,别老盯着自己的脚。”

沈知时依言照做,努力调整着呼吸和身体姿态。

最初的僵硬和慌乱在苏北清稳定的牵引和简洁明确的指令下,开始一点点消退。

冰刀划过冰面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嘶嘶”声,冷冽的风随着滑行拂过他的脸颊和耳廓,带来一种凛冽却又令人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慢慢找回了一些遥远的身體记忆,那些被尘封的平衡感和协调性开始苏醒。虽然动作依旧生疏谨慎,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摇摇欲坠。

“对,就是这样,感觉找到了就好。”苏北清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莫名地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意味。

他感受到沈知时逐渐稳定的力道,便适时地、缓缓地松开了手,“很好,自己试试看,保持这个感觉。我就在你旁边。”

失去了那坚实的依托,沈知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身体却意外地维持住了平衡。他深吸一口气,试着依靠自己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向前滑去。

一开始难免有些摇晃,像是初学步的幼崽,但几步之后,掌控感便逐渐回归,速度也随着信心的增长而稍稍加快了一些。

一种久违的、近乎自由的畅快感悄然从心底滋生,仿佛所有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课业压力和对未来的焦虑,都在这一刻被冰面上呼啸而过的寒风暂时性地吹散了,只剩下眼前这片开阔的冰面和身体运动的纯粹乐趣。

另一边,顾淮南显然就没那么安分了。

在初步适应后,他很快就不满足于简单的绕圈滑行,开始尝试一些记忆里模糊的花样动作,结果自然是差点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身体歪斜着就要往冰面上栽去。

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的苏北清几乎是在他重心失衡的瞬间就动了,脚下冰刀一错,迅捷而流畅地滑至他身侧,手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即将倾倒的身体捞了回来。

“好好滑。”苏北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停留了片刻,确认他完全站稳后,才不着痕迹地收回。

但他的目光始终如同最可靠的护网,牢牢系在顾淮南身上,随时准备着再次出手。

顾淮南惊魂未定地吐了吐舌头,拍了拍胸口,倒是安分了一会儿。

但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滑到沈知时身边,笑嘻嘻地去逗他:“知时!我们来比赛好不好?不比快,就比谁滑得慢!怎么样?慢才难呢!”

沈知时被他孩子气的提议逗得失笑,残存的最后一点紧张感也彻底消失无踪。他点点头:“好啊。”

于是,三人便这样在宽阔的冰场上慢慢滑行着。有时会简短地交谈几句,有时只是沉默地享受着这份运动带来的放松。

苏北清像一道沉静而可靠的影子,总是滑在一个能同时兼顾两人的位置上,目光敏锐地留意着周围的动向和他们的状态。

他会不动声色地滑到外侧,挡开某个迎面滑来、速度过快又路线不稳的陌生人;会在注意到沈知时呼吸微微急促、显露出些许疲态时,不动声色地放缓整体速度;更会在顾淮南又一次玩脱、险些撞到护栏时,第一时间伸手将他拉回安全区域。

沈知时看着苏北清又一次极其自然地将莽撞的顾淮南从危险的边缘拉回自己身边,低头在他耳边似乎说了句什么,语气像是叮嘱又像是轻微的责备。

顾淮南便仰起脸,笑嘻嘻地凑近他耳边回话,温热的气息在寒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散开。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浑然天成、密不可分的亲昵氛围,旁人根本无法介入,甚至连羡慕都显得多余。

苏北清对他的照顾,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和兄长式的关怀,稳妥、周到、无可指摘。

而对顾淮南,那则是融于日常点滴的本能,是深植于心的牵挂与爱意,每一个眼神的交汇、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着独一无二的温柔和纵容。

哥,有你们真好。

滑了将近一个小时,沈知时感到小腿和脚踝开始隐隐发酸,便慢慢减速,滑到了场边,双手扶住冰冷的金属栏杆休息。

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场的低温中迅速变得冰凉。

他转过身,靠着栏杆,目光投向冰场中央。苏北清和顾淮南还在滑行。

苏北清滑得极好,动作流畅而稳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量感,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顾淮南则像只不知疲倦的、欢快的小鸟,围绕着他滑出各种不规则的圈,笑声如同清脆的铃铛,不断洒落在冰冷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阳光似乎终于穿透了商场顶棚的玻璃天窗,几束明亮的光柱倾泻而下,恰好落在冰场中央,也将那两道和谐相依的身影笼罩其中,勾勒出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那一刻,冰场上嘈杂的音乐声、周围人群的嬉笑声仿佛骤然远去,模糊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视野的中心,只剩下那两道沐浴在光晕中、动作默契、仿佛自成一体世界的身影。

沈知时静静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一种温暖而柔软的东西缓缓填满,平静而充盈。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为他们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亲密和快乐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滑冰的兴奋劲儿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疲惫感和被汗水浸湿后又冰凉的冷意逐渐泛了上来。

三人离开冰面,换回自己温暖的鞋袜,走出滑冰场。室外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运动后的通透与畅快。

刚走到街边,顾淮南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扯住了苏北清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马路对面,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哥!你快看那边!”

苏北清和沈知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街角,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小甜品窗口上方,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灯牌,上面写着“炒冰”两个字,粉色的霓虹灯管在冬日下午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莫名散发着一种顽强的、诱人的气息。

“我们去吃那个吧!就吃那个!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顾淮南摇晃着苏北清的手臂,语气里充满了雀跃与一种急切的怀念,“以前每次去公园滑完冰,不管冬天还是夏天,你都会给我们买的!记得吗?就原来冰场外面那个老奶奶摆的摊子,后来拆迁好像就没了吧……”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怅惘,随即又被眼前的发现点燃,“没想到这里也有!我们去吃嘛!”

记忆的闸门被这番话语轰然推开,沈知时当然记得。

那个总是支在老旧公园冰场外的简陋小摊,塑料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饱和度极高的果酱,炒冰用的铁板被酒精炉烧得滚烫,冰屑倒上去时会发出“刺啦”一声响,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伴随着铲子快速刮擦的尖锐声响。

他们三个总是挤在小摊前,捧着一次性塑料小碗,在凛冽的寒风里边嗦着鼻子、冻得直哆嗦,边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着冰凉的炒冰,那时似乎有着用不完的活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冷,什么叫顾忌。

苏北清微微蹙起眉头,理性立刻占据了上风:“刚出完汗,毛孔都是张开的,马上吹冷风吃冰的,很容易着凉感冒。而且现在是冬天,肠胃受刺激也不好。”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照顾者特有的审慎和考量,务实得近乎有些不近人情。

“就吃一点点嘛!一小份!最小的那种!”

顾淮南立刻开启软磨硬泡模式,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做出最可怜又最期待的表情看着苏北清,“真的好久好久没吃了,特别想那个味道……而且你看,今天我物理都没及格,你都带我来滑冰了,就再奖励一个炒冰嘛,好不好?哥~全世界最好、最帅、最大方的哥哥~”

他拖长了声音,语调百转千回地撒娇,这套流程他从小到大演练了无数遍,对苏北清的效果历来显著。

“哥,你就给我们买吧,我也想吃。”沈知时也加入了请求队伍。

苏北清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但看着顾淮南那副眼巴巴、仿佛吃不到就世界末日的样子,又看看沈知时,眼神里的坚持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一点点软化、融化。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败给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只能吃小份。而且要快点吃完,不能站在风口里细细品味。”

“耶!成交!就知道哥最好了!”顾淮南瞬间变脸,欢呼雀跃起来,脸上绽开计谋得逞的灿烂笑容,拉起苏北清的手就兴冲冲地往马路对面走。

沈知时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嘴角也不自觉地高高扬起。这种带着点蛮不讲理的撒娇和最终必然到来的、带着无奈却甘之如饴的纵容。

是他那个永远规整、强调效率和目标的家里从未有过的模式,每一次目睹,都让他觉得新鲜而温暖。

走到炒冰窗口前,各种口味的果酱装在透明的塑料罐子里,色彩斑斓地排列着。顾淮南兴奋地指着:“我要这个!草莓加芒果双拼!”然后他扭头问沈知时,“知时,你呢?你要什么口味的?还要菠萝味吗?”

沈知时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几乎快要忘记这个偏好了。

被骤然问起,那段属于童年甜腻而单纯的记忆碎片仿佛又被擦拭清晰。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嗯,是。就要菠萝的吧。”

苏北清对老板说:“一份原味,最小的。”然后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人,舀起一勺洁白的冰屑倒在冰冷的炒冰板上,浇上浓稠的糖浆,快速用铲子翻炒、按压。

冰冷的铁板与甜腻的糖浆相遇,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香精味的、甜滋滋又凉飕飕的独特气息。

很快,三份炒冰就做好了,盛在小小的透明塑料碗里,色彩鲜艳夺目,冒着丝丝寒气。

顾淮南迫不及待地挖了满满一大勺,塞进嘴里,瞬间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冰!但是……还是好好吃啊!就是这个味道!哥你快尝尝!”他极其自然地挖起一勺,递到苏北清嘴边。

苏北清就着他的手,低头吃掉了那勺粉黄相间的炒冰,细细品味了一下,客观地评价道:“太甜了。香精味有点重。”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好,但也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糖分和添加剂的事实。

沈知时也小心地用附送的小勺子舀起一小勺淡黄色的炒冰,送入口中。

冰冷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沿着口腔迅速蔓延,那确实是一种廉价的、由香精勾兑出的、并不天然健康的菠萝味,却奇妙地、精准无比地复刻了深埋于记忆深处的童年味道。

寒风掠过街角,卷起地上的零星雪屑,他捧着冰凉塑料碗的手指很快就被冻得微微发红,指尖传来刺骨的冷意,可心里却觉得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异常温暖。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冬日黄昏的街边,捧着与周围穿着厚重羽绒服的行人格格不入的炒冰,像很多年前一样,低着头,快速地、小口地吃着,偶尔因为那透心凉的刺激而互相看看,挤出一点被冰到的滑稽表情,然后相视一笑。

苏北清吃得最快,三两口解决掉自己那份最小的原味,然后便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站在了风吹来的方向,用身体替他们挡掉一部分凛冽的寒风。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顾淮南和沈知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对吃得鼻尖、脸颊都冻得通红的顾淮南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帮顾淮南把被风吹得有些歪斜、蹭到了脸颊上一点冰渍的围巾重新整理好,动作熟练而轻柔,充满了无需言说的亲昵与呵护。

沈知时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菠萝炒冰,甜腻冰冷的味道仿佛顺着食道一路凉下去,胃里微微收缩,却又奇异地从身体内部蒸腾起一股融融的暖意,最终汇入心口,将那处熨帖得一片温热。

他听着顾淮南叽叽喳喳、声音含糊地回忆着小时候三人为了抢对方碗里最后一口炒冰而差点打起来的糗事,看着苏北清脸上那抹极淡却无比真实存在的、温和的笑意,忽然觉得,时间洪流汹涌,仿佛并没有带走所有的东西。

有些滋味,有些陪伴,经过岁月的沉淀和冲刷,反而褪去了曾经的浮躁,变得愈发清晰、珍贵,在心底留下无法磨灭的温润光泽。

这份吵来的、在冬天里显得格外任性的、并不健康的怀旧炒冰,此刻带给他的满足感和幸福感,远胜于任何珍馐美馔。

吃完最后一口冰,混合着果酱的冰水顺着喉管滑下,带来最后的激灵。身体也从内到外彻底冷透了。顾淮南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又咂咂嘴,像是在回味:“哇!过瘾!圆满!”

苏北清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他和沈知时手里空空如也、还沾着水珠的塑料碗,走到几步远的垃圾桶旁扔掉。

然后他走回来,极其自然地抓起顾淮南那双被冻得冰凉、甚至有些发红的手,拢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轻轻揉搓捂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回暖了一些,才松开:“走了,回家。煮点姜丝可乐驱驱寒。”

“嗯!”顾淮南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活力似乎瞬间回满,又恢复成那个蹦蹦跳跳的样子,率先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回去的路上,顾淮南大概是体力消耗殆尽,玩心也得到了巨大满足,一上车就歪在副驾驶座上,眼皮开始打架,没过多久就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只啄米的小鸡。

沈知时独自坐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四合中飞速向后掠去,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相继亮起,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投下模糊而流动的光影,那光影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的侧脸,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未曾完全褪去的、轻松而柔软的弧度。

虽然那份成绩单上不及格的数字依然是个客观存在、需要面对的事实;虽然咖啡馆窗后那个惊鸿一瞥、无法确定的身影依旧是个小小的、未解的谜团,悄悄埋在心底。

虽然回家之后,可能依旧要面对父母关于学习进度和下次考试目标的询问;但至少,在此刻,在当下,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和简单的快乐。

苏北清平稳地开着车,目光扫过后视镜,看到了沈知时映在镜中、望着窗外的柔和侧脸,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沈知时闻声回过神,目光与后视镜里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对上,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舒展:“嗯,有点累,但是……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而温和,补充道,“谢谢你,北清哥。”

苏北清似乎也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只停留在眼底细微的波动,随即转回头去,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只留下一句平稳而简洁的话:“跟哥还这么客气干嘛,开心就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冬日傍晚逐渐繁忙起来的道路上,车载音响里低声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钢琴曲,如同温柔的背景音。

副驾驶座上的顾淮南已经歪着头,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车内一片温暖而安宁的静谧。

沈知时也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沉浸在一种运动后的舒适疲惫感中,细细品味着这份短暂的、如同偷来的闲适与平和。

他知道,滑冰场上的欢声笑语,街头那碗任性的炒冰带来的怀旧温暖,就像一场美好却短暂的雪,终会随着时间融化、消失。

考试的压力,父母的期望,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如同远处的地平线,沉默地横亘在前方。

但是,那份在冰面上重新找到的、关于身体掌控和自由滑行的轻松感,那双在他犹豫时及时伸过来的、沉稳可靠的手,那句平淡却包容的“开心就好”,或许真的能像悄然渗入干涸土壤的雪水一般,默默滋润他那颗因长期紧绷而略显干涸的心,为他积蓄起多一些的勇气和从容,去面对接下来依然漫长且繁重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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