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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就像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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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不算热烈,清凌凌地洒落,被一夜积雪慷慨地反射成一片耀目的白。光线穿过车窗,在沈知时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车内暖气充足,与窗外的凛冽割据出两个泾渭分明又安然共存的世界。

顾淮南显然还沉浸在即将去滑冰的兴奋里,身子微微倾向驾驶座,掰着手指计划:“……先滑个十圈热身!哥,这次我肯定不摔!……知时,待会儿我们比赛谁慢好不好?滑得慢才考验平衡呢!”

他说着,又去寻求沈知时的同盟,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生动。

苏北清手握方向盘,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路况上,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顾淮南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沉静的力量:“稳当点比什么都强。记着上次摔的教训,护具戴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进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调侃,“哭鼻子的滋味不好受。”

“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我才不会!”顾淮南立刻大声反驳,脸颊却有点可疑地泛红,他扭过头对着沈知时,试图转移焦点,“知时,你看他!就会翻旧账!”

沈知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覆着白雪的屋顶和树梢,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应了一声:“嗯,我们慢慢滑。”

他的声音不高,融在车内舒缓的音乐里,却奇异地抚平了顾淮南那点被“揭短”的羞恼。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沉默间歇里,沈知时无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路旁是一家装修颇具格调的咖啡馆,大幅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像一幅精心装裱的动态画框。

窗内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与室外清冷的晨光交融。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滑过,却在下一刻倏然定格。

吧台内侧,一个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的男生正微微侧身站着,

腰间系着深色围裙,低着头,似乎在仔细擦拭手中的玻璃杯。

午前柔和的光线恰好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和高挺鼻梁的剪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是……林叙吗?

沈知时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错了一拍,像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试图穿透那层玻璃,看得更真切些。自从上次那条关于“特训”的简短问候后,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那个躺在消息列表最底端的对话,像一枚被遗忘的书签,标记着一段似有若无的生疏。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顾淮南好奇的声音打破车厢内的静谧,他也顺着沈知时的视线往外望。

几乎是同时,窗内的男生像是感应到了这束来自路边的注视,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了头。目光掠过窗外,扫过停滞的车流。

沈知时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那偶然投来的目光烫到一般。

心脏在胸腔里有些失序地跳动,一种混合着不确定、些许慌乱乃至莫名心虚的情绪悄然攫住他。

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抠着布料。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好像……看到一个眼熟的同学。可能认错了。”他无法解释那瞬间的悸动和躲避,连对自己都无法说清。

绿灯适时亮起,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滑入车流。

沈知时克制着再次回头的冲动,只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那扇越来越远的橱窗。

咖啡馆的身影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最终模糊成一个无法辨认的色块,消失在街角。

心底却留下一缕极淡的、如同飞鸟掠过湖面留下的转瞬即逝的痕,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怅惘。

而这趟出行的缘由,要回溯到几天前。

寒假的日子,过得仿佛被雪浸透后又缓缓晒干的棉絮,看似蓬松柔软,内里却依旧藏着沉甸甸的重量与不易察觉的、需要细细体味的暖意。

学习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沈知时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顾家那间宽敞宁静的书房。

苏北清为他调整后的学习计划,像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堤坝,有效地将他从父母那种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期望洪流中隔开一小片区域,给了他宝贵的、能够自主呼吸的空间。

效率反而在这种松弛有度的节奏中悄然提升。

那是周三的下午,天色沉郁,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意。

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将外面寒冷的世界柔和地隔绝开来。

顾淮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凌乱的线条,眼神每隔几分钟就要飘向安静躺在桌角的手机,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

沈知时刚攻克了一道步骤繁琐的电磁学压轴题,正轻轻舒了口气,搁下笔活动有些发僵的手指,就听到顾淮南的手机极其突兀地“叮咚”响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书房里凝神的气氛。

顾淮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过手机,指尖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飞快地解锁屏幕,目光急切地扫视着。

顾淮南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混合着渴望与害怕。

片刻后,他肩膀猛地一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进宽大的椅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饱含沮丧的哀叹:“啊——完了!”

苏北清从厚重的经济学原著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顾淮南那张垮掉的脸,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多少分?”

顾淮南有气无力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蔫蔫的:“物理……五十七……又没及格……”

他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北清的脸色,像是想从中捕捉一丝一毫的宽容,又急忙小声补充,试图挽回一点局面,“但、但是我数学及格了!真的!比上次月考高了十几分呢!”那语气里带着点可怜的邀功意味。

苏北清伸手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仔细浏览着那份电子成绩单。他的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喜怒,这种莫测的平静反而让一旁的沈知时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这件事与他并无直接关系,但那种考试失利后等待家长反应的紧张与忐忑,他实在太熟悉了,几乎能感同身受。

片刻后,苏北清才抬起眼,将手机递了回去,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嗯,数学是有进步。”

听不出责备,但也听不出丝毫高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书页上,仿佛那串数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这道物理错题,涉及的知识点类型我上周给你重点讲过。订正三遍,过程写详细,晚上睡前拿给我检查。知时呢。”

苏北清从沈知手里接过手机,看了看排名1,各科成绩没什么大问题。

“考的很好,物理、数学、生物还是短板了一点,语文基本这个成绩也没什么进步空间了,其他都很好。”

沈知时接过手机,又继续学习了。

没有预想中的批评训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叹息,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顾淮南似乎也有些意外,愣愣地“哦”了一声,像是没料到这般风平浪静。

他拿起笔,老老实实地铺开卷子开始订正,只是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地往下撇了撇,显然仍在为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分数和再次的失利感到懊恼。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光似乎又黯淡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苏北清翻过一页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为寻常的事情,头也没抬地淡淡说了一句:“周六记得穿暖和些。”

顾淮南正和一道电路图较劲,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头:“啊?周六?要出门吗?去哪?”

苏北清这才从书页上抬起眼,侧过脸看他,眉梢微微挑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仿佛在诧异他竟会忘记:“不是说好了,物理若能及格,周末就带你去滑冰?”

他顿了顿,在顾淮南瞬间亮起来的、充满希冀的目光注视下,语气平稳地继续道,“虽然没及格——”他看到顾淮南眼神一黯,才不紧不慢地接上,“但数学进步不小,算你勉强达标。奖励照旧。”

“真的?!哥!你最好啦!”顾淮南的沮丧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一扫而空,情绪像坐过山车般冲上顶峰,他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像是连绵阴霾天里突然破云而出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角落,“知时!听见没!周六我们去滑冰!”他迫不及待地向沈知时分享这份喜悦。

沈知时也被这峰回路转的发展弄得一怔,随即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点了点头。

他看着顾淮南那毫不掩饰、纯粹热烈的喜悦,又看向苏北清那看似无奈却清晰写着纵容的侧脸轮廓,心里那点为朋友不及格而产生的细微担忧也悄悄烟消云散。

原来真的可以这样,即使未能完全达到预设的目标,只要努力的过程和进步被看见、被认可,同样能够获得温暖的奖赏和期待的机会。

“哥,最爱你了!”顾淮南欢呼一声,扔下笔跳起来,扑过去抱住苏北清的脖子,响亮地在他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动作自然又亲昵,充满了全然的信赖和欢喜。

苏北清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脸上的笑容不受控制的绽放,随即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淮南的后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多大了,还没个正形。”

但他并没有推开他,只是等顾淮南自己松开,才继续说,“下午先把你们这次期末考试的卷子复盘一下。先从知时的开始。”

视线转回车内。沈知时将目光从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收回,那份由咖啡馆带来的细微扰动渐渐沉潜下去。

他听着顾淮南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和苏北清讨论滑冰的技巧,嘴角那抹不自觉的笑意又悄然浮现。

滑冰场位于市中心一家老牌的购物中心顶层。

一走出电梯,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冷空气和隐约橡胶味的冰凉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寒冷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被禁锢在室内、循环往复的冷。

苏北清对这里似乎很熟悉,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办理手续、租赁冰鞋、找到寄存柜。

他先按住了蹦蹦跳跳、迫不及待的顾淮南,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在长椅上,然后自己蹲下身,拿起那双尺码合适的冰鞋,仔细地帮他穿上,手指灵活地收紧鞋带,每一个绳结都打得牢固又整齐。

“脚踝这里要系紧,但不能太勒,感觉到固定支撑就行,”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待会儿进去,先跟着我沿边栏滑两圈适应一下。别往中间人堆里扎,那边速度快,容易撞到。万一要摔了,记得侧身,用臀部和大腿着地,千万别下意识用手腕去撑,容易受伤。”

他抬起头,看向顾淮南,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听清楚了?”

“知道啦知道啦,苏老师!啰嗦死了。”顾淮南嘴上嫌弃地嘟囔着,一副“我都懂”的不耐烦样子,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笑意,嘴角高高扬起,乖乖坐着任他摆布,显然很受用这种细致的关照。

“啰嗦是怕你摔了手,到时候写不了题,哭的还是你。”苏北清淡淡回了一句,手下最后一个结打好,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腿肚,“站起来试试,感觉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旁边已经自己换好冰鞋、正低头默默系鞋带的沈知时。

沈知时的动作有些生疏,手指因为冷和微微的紧张显得不太灵活。

“知时,”苏北清走过去,声音放缓了些,“你呢?上次滑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后来……就没再一起出来滑过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想。

沈知时抬起头,老实回答:“可能……得有两三年了吧。”进入高中,尤其是高三以来,所有与此无关的娱乐活动都早已被无限期搁置,近乎绝迹。

“嗯,”苏北清在他面前蹲下,很自然地伸手,帮他重新系了一下看起来似乎OK但或许不够优化的鞋带,手指用力拉了拉,确认每一个连接点都足够牢固,“刚开始会有点陌生感,正常。进去后别急,先扶着边栏找找平衡,慢慢走几步,让身体回忆起来。不用担心,”

他抬起眼,看向沈知时,目光沉稳而肯定,“有我在,摔不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既定事实。

沈知时看着他那双沉静的黑眸,心中那点因为久疏战阵而泛起的小小忐忑,竟真的慢慢平复了下去。

这种照顾是周全的,带着一种兄长式的稳妥与可靠。

然而,与对待顾淮南时那种近乎本能、渗透在每一个细微动作里、几乎无需思考的亲密与纵容,又有着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差别。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牵绊,流淌在目光交汇和自然触碰之间。

冰场入口处厚重的保温帘被掀开,一股更强的冷气涌出,伴随着场内欢快的音乐声和冰刀划过冰面的清脆声响。

冰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头顶密集的照明灯光,晃得人有些眼花。

沈知时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

那股熟悉的、脚下不受控制的滑动感瞬间袭来,伴随着沁入骨髓的寒意,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身旁的金属扶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顾淮南则像一尾重回水里的鱼,兴奋地“哇”了一声,拉着苏北清的手就滑了出去。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优美,甚至带着点莽撞的笨拙,却充满了无所畏惧的快乐。

他的笑声清脆响亮,毫无顾忌地回荡在宽阔的冰场上空。

但他并没忘记落在后面的沈知时,滑出去一小段,享受了一下久违的自由感,又拉着苏北清绕了回来,在沈知时面前努力稳住身形,虽然刹车停得有些踉跄:“知时!别怕!快来呀!慢点滑没事的!超级好玩!”

苏北清也顺势滑回他身边,冰刀在冰面上刮出轻微的声响,稳稳停住。

他朝着沈知时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试着松开栏杆,相信我,我带你一段。”

沈知时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苏北清平静而令人安心的眼神,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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