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迷莫斯自然是成心逗维斯帕的，虽然她觉得即使是资质平庸的普通人，也不是不可能一年内学会一门语言，但罗迷莫斯从没真对维斯帕抱过这么高的期待，除了维斯帕那近乎文盲一般的文化底子外，如今的努曼诺尔那糟到发指的精灵语学习环境显然也为她们添加了不少阻碍。

上至国家公立图书馆，下至集市上贩卖各种话本册子的小书摊，在这个岛国的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与精灵语有一丝半点相关的词典、资料，甚至一张写着精灵字符的小纸片，更别提找到一个会说精灵语而且还敢在公共场合说出来的人了。维斯帕也只有在一天的全部工作都结束后的深夜时分，才敢蹑手蹑脚地偷偷跑到罗迷莫斯那里，用最小的音量磕磕巴巴地练习发音和对话；练习阅读和书写的精灵语材料也都是罗迷莫斯现编现写出来的，尽管她已经尽量注意用最简单通俗的词句和语法表达了，但偶尔一不小心甩出一个三行半不断的长句子，维斯帕就少说得干瞪着眼发上五分钟的愣（然后选择跳过去接着往后看）。

对大多数人来说，学习本就是枯燥无趣的事，而维斯帕的学习之路注定比常人的还要曲折、孤独，乃至危险，不仅如此，还看不到任何回报。

不过让罗迷莫斯对她颇为刮目相看的是，即使前进的过程既缓慢又艰难，但维斯帕从没真正撂过挑子，虽然也有把笔一扔嚷嚷着“不干了不干了”之类的气话的时候，但用不了多一会儿，还是会撅着嘴又把东西捡回来一笔一划地抄单词。

可能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罗迷莫斯只能如此解释了。

然而饶是维斯帕已经努力到了如此地步，当她终于再一次鼓起勇气去见埃西铎时，仍然又一次铩羽而归。

“他又认出我了！”维斯帕把脸埋在罗迷莫斯的膝盖上，生无可恋。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们两个之间的差别不是你会说几句精灵语就能弥补的。”罗迷莫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不过看在维斯帕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上，还是多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

“唉，一开始事情其实挺顺利的。”维斯帕垂头丧气，“我迟到了一会儿，进到大厅里后一眼就看见他了。他坐在一个角落里，身边也只有三两个人——你知道的，现在大多数贵族不太愿意和安督尼依亲王一家走得太近。没过多久那几个人也都走开了，我觉得这是个打招呼的好机会，所以就过去跟他说：‘晚上好’……”

“等等，你先停一下。”罗迷莫斯打断了她，“你干嘛要过去打招呼？”

这个问题倒一下子把维斯帕问住了，她睁大眼睛想了半天，才底气不足道：“我当时就在想，千万不能让他再看出我是谁了。我怕他又像之前一样一上来就说一句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与其那样，还不如我主动一点先发制人。”

罗迷莫斯用看小傻瓜一样的慈爱眼神看着她。也不知道维斯帕哪里来的迷之自信，埃西铎再怎么说也是大贵族出身，从小在人精堆里长大的，他要是真对维斯帕起了疑心，维斯帕还想在他面前占据主导地位？

“就你这脑子，不露馅才怪呢。”罗迷莫斯伸出手指戳她脑门，“你要是自己不过去，埃西铎未必想搭理你，你倒好，生怕被认不出来似的，上赶着往前凑。”

“唉，我当时一看见他，就什么都顾不上想了。一开始想着看他一眼就行，等真看见了又想，能和他说上一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等真说上了话，你又该想，要是能牵一下他的手就死而无憾了。”罗迷莫斯嘲笑她，“算了，事情真到了这一步也没办法。然后呢？埃西铎怎么说？”

埃西铎莫名其妙地看着“罗迷莫斯”。

“你想干什么？”他先是一脸迷惑，随之眼神突然变得警惕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和索伦又在计划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最近四处流传的那些谣言跟你也脱不了关系吧？”

太棒了，他没认出她来！维斯帕心中暗喜，连忙屏气凝神，拿出十二分的专注继续模仿着罗迷莫斯平常的样子——动作要端庄优雅，表情要似笑非笑，最精髓的是眼神一定要掌握好一分酷两分拽三分嘲讽四分漫不经心的火候，最后用高深莫测已然看破红尘的低沉嗓音缓缓开口：“没什么，我只是最近有些无聊，所以来这里找点乐子放松一下。”

埃西铎当时的表情就像现在的的罗迷莫斯一样一言难尽。

埃西铎看了看左右四周，也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要一直说精灵语？”

“呃？因为……”维斯帕卡壳了。如果非要为她说精灵语找一个理由，那就是她迫不及待地想向埃西铎证明她会说精灵语，不过就算是维斯帕，也意识到这个理由说出来实在太过傻帽，只好赖皮到底，“因为我想说，不行吗？”

埃西铎轻轻笑了笑：“严格来说，确实不行。十年前国王陛下就已经明令禁止任何人在努曼诺尔使用精灵语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要是我想，法拉松的禁令管得住我吗？”维斯帕装模作样地冷笑一声，“而且你凭什么说我？明明上次你自己还——”

维斯帕的声音戛然而止，但已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哦，上次。”埃西铎点了点头，“距上次见面已经有快三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维斯帕小姐。”

罗迷莫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能帮你的我都帮了。”她说，“但要是脑子不好使，那我也没办法了。”

维斯帕鼓着嘴巴，自我安慰：“没关系，这次是我太紧张了。下一次一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等等，你还想有下次呢？”罗迷莫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埃西铎识破你后到底是什么反应？按你之前说的，他不应该在发现你竟然还在和我来往后大失所望，觉得你无可救药，从此再也不管你的事了吗？都这样了你还想去见他？”

“之前那不是我最坏的设想嘛。”维斯帕吐吐舌头，“但埃西铎大人的心地比我想象的还要善良宽容，虽然他仍然不相信我告诉他的罗迷你和传言中根本不一样的那些话，但发现我学会了精灵语时，我觉得他还挺高兴的。他夸我很勇敢，说现在很少有努曼诺尔人敢冒险追求真理了，也许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我已经拿到了通向它的钥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哦！对了，他还说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会送我几本精灵文写的书呢！”

埃西铎所说的当然并不仅止于此，比如埃西铎还告诫维斯帕向罗迷莫斯学习精灵语归一码事，但千万不要因此盲信那个魔女的每一句话，尽量还是与她保持距离为好。这些话就算维斯帕没有照实转述，罗迷莫斯也猜到了七八分，老掉牙的那一套。至于送维斯帕书，一半原因是为了帮助她学精灵语，另一半也是担心维斯帕对精灵的了解来源只有罗迷莫斯一个人的话会被带跑偏去。那两本书罗迷莫斯后来也随手翻了一下，一本是贝伦和露西安那俩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传说，另一本是图林·图伦拔那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悲剧人生，故事没啥新意，立场客不客观也很难说，不过遣词造句的水平倒确实很适合给精灵语入门者阅读。

然而让罗迷莫斯感到意外的是，这两本在她眼里充其量也就是给五六岁小孩当睡前童话的简单读物——好吧，图伦拔的事迹或许不太适合睡前读——竟然就此激起了维斯帕对于中土历史的极大兴趣。

另一件让人大吃一惊的事是纳奎丽小姐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精灵学学者。有一天维斯帕小声跟罗迷莫斯抱怨她文章写得太慢，速度还不如她看得快，搞得罗迷莫斯大为不满——“现在读书没以前那么困难了就开始跟我长本事了？我辛辛苦苦写上几小时你用十分钟就看完了，还敢抱怨？！”恰巧纳奎丽这时从旁边经过，罗迷莫斯和维斯帕了解她的品性为人，虽不担心会被她举报，却也怎么都没想到对方轻描淡写地问出了一句：“想看什么？也许我那里有呢。”然后随随便便就从卧室的暗格中拿出了一厚沓的精灵史资料。

罗迷莫斯知道佛洛斯塔亲王家曾经有过忠贞派人士，但纳奎丽怎么看也不像个亲精灵派，最多只能算是不偏不倚哪边都漠不关心，事实上她的确也承认了自己之所以收藏阅读那些精灵文献只是为了从中获取创作灵感，本人并不算一个虔诚的忠贞派。

维斯帕可不在乎什么忠王派忠贞派的，对她来说这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馅饼，要不是纳奎丽威胁说要是她因为读这些东西耽误了正常排练的话就再也不会借书给她，她能在被窝里点上蜡烛熬上几个通宵。

然而维斯帕从那些书中获得的乐趣也并未能达到她预期中那样多的程度，或者换一种说法，她从阅读中得到和失去的快乐几乎一样多。这倒不是因为她读了几本书后就开始故作深沉，但她也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轻易就被一个没什么营养的低俗笑话逗得咯咯笑上半天了，歌剧院里的其他人也都笑她最近越来越爱独自发呆。

“罗迷。”有一天，维斯帕叫住罗迷莫斯，闷闷地问她，“你说书上写得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我想大多数应该是吧，但也肯定有虚构和夸张的部分。”罗迷莫斯有些莫名，但还是回答道，又解释说，“虽然和你们凡人相比我活过的岁月很长，但也不可能历史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亲临现场啊。其实第一纪元时，我大部分时间一直都待在贡多林里，压根没怎么出过门。”

“那一如也是当真存在的了？”

罗迷莫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明白维斯帕为什么会突然有此疑问，最近努曼诺尔民间到处都有流言甚嚣尘上，并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其中就包括有人宣扬伊露维塔其实只是维拉凭空捏造出来欺骗人类的一个名字，事实上根本不存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谣言是从谁那里散播开来的。

罗迷莫斯一早就猜到索伦会耍手段进一步地加深努曼诺尔人和精灵、维拉之间的嫌隙，乃至鼓动大多数努曼诺尔人转而信仰黑暗，不过罗迷莫斯怎么也没想到索伦做事竟然会绝到直接宣称伊露维塔根本不存在。

和索伦不同，罗迷莫斯虽然也背叛阿门洲投靠了安格班，但她自身并不想与维拉为敌，更遑论是一如了。对万物之父，罗迷莫斯依然保留着些许敬畏与爱戴，就像叛逆的儿女在成长过程中或许会质疑顶撞他们的父母，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对自己的父母毫无感情。

伊露维塔当真存在吗？这是当然的了，否则她、索伦、魔苟斯和所有埃努们又是从何而来的？

但如果罗迷莫斯如此这般诚实地回答维斯帕，岂不是公然打索伦的脸吗？

“你希望祂确实存在吗？”罗迷莫斯反问维斯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