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一片嘈杂迷乱的亲王府,伊凡涅斯领着罗迷莫斯朝更北的地方走去,罗迷莫斯明显感到他们脚下的地面越升越高,而且带着苦咸味道的海风也越来越大。本来不远的距离因为越发陡峭的地形实际走起来要比在平地上花上多一倍的时间,到后面他们几乎是在爬山了。比起开始气喘吁吁的伊凡涅斯,罗迷莫斯看上去就要轻松很多,很快就超过他走到了前面。
又翻过一个小山坡后,罗迷莫斯看到了伊凡涅斯口中那神神秘秘的地方。
那是一座塔,安静地矗立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明亮的星光映出他的轮廓,并将他庞大的黑影打在覆满欧石楠等野花的高原土地上。
海潮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不间断地从她脚下传来,罗迷莫斯仰着头,微微眯起眼看着这座高塔,仿佛和他一起变成了一尊雕塑。
她沉默地等了几分钟后,伊凡涅斯才终于赶了上来,罗迷莫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一座已经荒废的塔?”
“只是很少有人来而已,不能说完全废弃了,每隔几年都会有人专门来修缮打扫的。”伊凡涅斯喘着气说道。
“这座塔有什么特别的吗?”罗迷莫斯问,信步朝塔下走去,“似乎也不是灯塔。”
“不是,北岬的地形不适合建造港口,这边没什么船,不需要灯塔。”伊凡涅斯跟在她身后,“这是一座观星塔。”
罗迷莫斯的脚步顿了一下:“观星?”
“对,这座塔是先王塔尔-美尼尔都尔陛下所建,他是努曼诺尔帝国的第五任国王,比起航海更喜爱星辰和天文,还有“观星者埃兰提尔莫”的别称,就是他特意下令在这里建了这座塔。”伊凡涅斯的语气隐隐透出几分自豪,“佛洛斯塔虽然没有茂密的树林和繁华的港口,但我们有整个努曼诺尔帝国最干净晴朗的星空。”
“嗯。”罗迷莫斯未多做评价,她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座高塔,“这塔有名字吗?”
“我没听说过它有正式命名,也可能已经被遗忘了,因为美尼尔都尔陛下继位后就很少有时间来这里了,在他之后的努曼诺尔国王们也没有再像他一样喜欢星星的了。”伊凡涅斯说,“但因为它建在索隆提尔山上,所以很多人都顺嘴叫它鹰角塔。”
“啊,我应该想到的。”罗迷莫斯停下脚步,“这里的山峰这么高,肯定很受那些傻鸟欢迎。所以这里有很多鹰吗?”
伊凡涅斯耸耸肩:“过去是有很多,但近年来大多数都飞走不回来了。”
罗迷莫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可以到上面去吗?”
“当然,这就是我邀请您来此的目的。”伊凡涅斯笑道,绅士地伸了伸手,“您先请。”
瓦尔妲大人……罗迷莫斯无声地喃喃道。
星空是罗迷莫斯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她永远忘不了当创世乐章第一次被唱响时,瓦尔妲的歌声和她歌声中的力量是如何让她心驰神荡,当瓦尔妲决定降临在阿尔达中时,罗迷莫斯没有一刻犹豫地跟随她一同前往。她曾是那样近乎痴迷地热爱着瓦尔妲,急切地吸收着每一滴她关于建造阿尔达的伟大构思,并为偶尔能幸运地得到女神的一瞥而窃喜不已。
但这一切都已经是遥远至上万年前的事了。自从阿门洲叛逃后,罗迷莫斯已经许久没有再正式地观看过星星了。
她当然不是不能看,虽然观星在安格班是一件危险且不可能做到的事,但在贡多林和黄昏之地时,几乎每一个晴朗的夜晚她本来都有机会像这样安静地赏星,贡多林有许多美丽的白塔,而黄昏之地的微光之塔更在一开始就是罗迷莫斯为了更加接近星空而设计建造的,有时她也的确会打开房顶沐浴星光,但尽管如此,她却很少会再一次抬头观测星星了。
罗迷莫斯害怕长久地盯着那片深邃神秘的夜空,好像那些星星是瓦尔妲本人明亮的眼睛。
现在她终于满怀忐忑和些许胆怯地再一次仰起头,眼中映进的依然还是早已刻在了她心中的那片星空,丝毫没有罗迷莫斯想象中的愤怒或冷漠,瓦尔妲的星光就像千万年前一样温柔地照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星星的轨迹不为任何人偏移。
“您还好吗?”伊凡涅斯的声音让罗迷莫斯回过神来。
“我没事。”罗迷莫斯回答道,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我很喜欢这里。”
“那太好了,要是这里也不能让您满意,我就真的不知道怎样让您开心了。”伊凡涅斯长呼出一口气。
“你带很多女孩子来过这儿吧?”罗迷莫斯问。
伊凡涅斯一愣,连忙否认:“没有的事,这里位置相对偏僻,也没有灯火,虽然其实没什么危险,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敢在晚上过来的,尤其是姑娘们。”
“那你是怎么笃定我会喜欢这里呢?”罗迷莫斯问。为了打消魔苟斯和索伦的怀疑,她对星空留存至今的情结在中土应该是个秘密,就连格洛芬德尔和凯勒布理鹏也不十分清楚,没道理这个年轻人类却能一下看出来。
“我也只是猜的。”伊凡涅斯挠了挠后脑的头发,“我听说您在中洲曾经也有一座塔……而且除了这里的星空,我想不出还有哪里的景色能衬托出您的美丽了。”
又来了,罗迷莫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这人虽然嘴上说得百般好听,各种甜言蜜语层出不穷,其实归根到底就是想一睹她的真容罢了,只是这次他确实歪打正着讨着了罗迷莫斯欢心,所以罗迷莫斯对他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宽容。
“您看,星空之所以这么美,就是因为每一颗星星都在发光。”伊凡涅斯又开始喋喋不休了,“同理,在我看来,如果每个人都乐于展示自己的美,那这个社会一定也会变得更美,您作为一个艺术家,一定也希望能——”
“可以了。”罗迷莫斯语调慵懒地打断了他的胡扯,“我承认你说得有点道理。”
伊凡涅斯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然而突然之间,在除了海平线的那一端外,他的身侧好像突然出现了另一轮月亮,光辉却比真正的月亮还要柔和。他这才愣愣地扭过头去,凝视着那让整个努曼诺尔帝国的美人们都黯然失色的脸庞,却像突然变成了哑巴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罗迷莫斯坦然地在他失神的目光下继续观赏着璀璨繁星,直到东方的天边出现了一线白光,她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好了,我们回去吧。”
伊凡涅斯像是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跟上她,眼神一刻也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如此直至罗迷莫斯向他道谢告别,他才像是从梦游中醒来一样猛地醒过神来。
“您一晚上没有睡觉,一定困了吧?”他问,“您可以在我家找间房间休息。”
罗迷莫斯拒绝了,她一点也不想在举办过宴会后的亲王府里多待一秒。
“还有,那个,其实鹰角塔也是个看日落的好地方。”伊凡涅斯说话的语速又急又快,“反正您明天一早才会离开,我觉得今天傍晚,我们、我们也许可以再一起来这里……”
“可以啊。”罗迷莫斯爽快地答应了。日落也是她最爱的景色之一,尽管这座塔有些年头了,但的确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伊凡涅斯也没想到罗迷莫斯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在意识到罗迷莫斯是接受了他的邀请后瞬间一脸狂喜,生怕她反悔似的连忙道:“就这么说定了,那到时候我去接您。”
“不用,你要是想来,落日前我们就在塔上碰面吧。”罗迷莫斯说,这时她的反应好像又冷淡了许多,让伊凡涅斯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想法,但他也明白过犹不及,便没有再强求。
罗迷莫斯本打算用一本大部头在傍晚来临前打发掉整个白天,但在午饭后她撞见了形色匆匆的欧卡诺姆。
“欧卡诺姆总管,下午好啊。”罗迷莫斯随意地点点头执意道。
欧卡诺姆也点了下下巴,然后飞快地从她身边走过,但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退了回来:“你看见维斯帕了吗,罗迷莫斯小姐?”
罗迷莫斯摇摇头:“从今天早上就一直没有见到过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倒不是什么大事。”欧卡诺姆看上去有点生气,“但剧组所有人里只有她现在还没回来报道。”
“或许她现在跟哪个大人物在一起呢。”罗迷莫斯半开玩笑道。
“我问过其他人了,有人说看见她在宴会还没结束时就独自离开了。”
“哦……”罗迷莫斯心头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离天黑还有点时间呢,说不定她过一会儿就回来了?维斯帕也不是小孩了,做事应该有分寸的。”
“但愿吧。”欧卡诺姆嘟囔着走了,他一走远,罗迷莫斯也坐不住了,合上书站了起来。
虽然罗迷莫斯觉得这事儿不能怪她,但如果维斯帕是看见伊凡涅斯去找她才中途离开的,那这事儿跟她多少有点关系,她也不好完全坐视不理。
罗迷莫斯打了个呼哨,没一会儿就有两只鸟儿飞来,被罗迷莫斯交代了几句话后又飞走了,在那之后罗迷莫斯自己也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也离开了。
对于佛洛斯塔,罗迷莫斯完全是人生地不熟,碰运气地转了几圈也毫无收获,好在维斯帕也不可能跑得太远,不到半小时后她的小朋友们就给她带回了消息。
罗迷莫斯跟着它们来到了一条繁华街道上的一处小酒吧,罗迷莫斯探头一看,没费什么力就发现了那头鲜艳的红发,维斯帕正趴在吧台上呼呼大睡,旁边还有六七个空酒杯,衣衫整齐,看起来没有大碍。
罗迷莫斯松了口气,推门进去走到维斯帕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维斯帕?”
维斯帕哼哼了几声,没有醒。
“您是这位小姐的朋友吗?”酒吧老板热情洋溢地过来招呼道,“您的朋友喝醉啦,不如您在这里稍坐一下,我去帮她弄点醒酒的东西。”
“多谢。”
“不用客气,您要点点儿什么吗?”
“不需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