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太尴尬了,罗迷莫斯为维斯帕还未开始就夭折的单相思默哀了三秒后探头搜寻了一圈她的身影,认为还是别让这可怜的姑娘这么早就知道真相为好:“我们别在这里谈了,你刚才说要带我去花园转转?”
“当然可以,请。”伊凡涅斯欣喜地应道,蹭的站起来并朝罗迷莫斯伸出手,但罗迷莫斯丝毫不领他的情,自顾自地起身朝前走去。
一走出去,罗迷莫斯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佛洛斯塔秋日的夜晚凉爽而清新,微风中带着一丝发苦的咸味,在平常罗迷莫斯并不喜欢这种海水的味道,但现在这种味道都能让她感觉心旷神怡。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边的伊凡涅斯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寻找话题来试图与她交谈,然而罗迷莫斯只觉得他太过聒噪,同时在心里希望他能尽早意识到她完全不想聊天而赶快闭嘴。
其实罗迷莫斯并不反感他挑选的话题,正如维斯帕所说,伊凡涅斯对文艺领域有着一定程度的涉猎和了解,无论是诗歌、绘画或雕塑,他都能随口说上几句。但在罗迷莫斯面前,那些见解和看法都太过浅显而且毫无新意,基本只是对前人言论的照本宣科。
这些都罢了,用迈雅上万年的阅历去欺负一个寿命连罗迷莫斯活过的年岁零头的零头都及不上的凡人并不算光彩,罗迷莫斯也不仅仅只喜欢聪明人间有来有往的交流,她也同样乐于将学识教授给那些也许单纯幼稚却有求知渴望的人。
但和伊凡涅斯一起时的情况宗是这样——他先说起一个自认为很有见地的观点,有的不无道理有的则听着很滑稽,不管是哪种,当罗迷莫斯想往更深入地探讨时,往往要不了几个来回伊凡涅斯就没法再顺畅地理解她的话了,而在罗迷莫斯打算深入解释给他听时,他又顾左右而言他并把话题迅速转到另一个新问题上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心虚,然后又开始循环上面的过程。
在翻了无数个白眼后,罗迷莫斯终于忍无可忍地抢过了话头:“其实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好奇,殿下,就是你的名字。”
伊凡涅斯的脸色变了变:“哦,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那是个精灵语名字。”罗迷莫斯直截了当地指出,“你不会不知道吧?”
“嘘,请您小点声。”伊凡涅斯恳求,同时环顾四周,拉住罗迷莫斯的衣袖将她带到了花园中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精灵语现在在努曼诺尔帝国是禁忌,特别是我这样的身份,如果让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传到国王那里,我们全家都会有灭顶之灾的。”
“那现在你可以说了?”
伊凡涅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的名字的确源自精灵语,是我祖母取的,因为我祖母的母亲和安督尼依亲王有表亲关系,而且也是个忠贞派,但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如果精灵语在努曼诺尔提都不能提,为什么你父亲不考虑给你另取一个名字?”
“他在考虑了。”伊凡涅斯心不在焉地说,时时留意着四周的情形,“但不是非常着急,现在努曼诺尔人里会说精灵语的只是极少数,有兴趣探寻他人名字来历的更是凤毛麟角,所以我和我姐姐直至现在都还暂且沿用着原来的名字。”
“你还有个姐姐?”罗迷莫斯问,回想了一下,“除了亲王殿下,我好像没看到有其他人和你一起来看演出。”
“我姐姐当然不用和我们一起看演出。”伊凡涅斯像是听见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看来您还不知道,也难怪,我姐姐在外边一直希望能和我们家撇清关系。就是阿兰多皇家歌剧院的副总管纳奎丽小姐,她是我亲姐姐。”
这个消息倒真让罗迷莫斯吃了一惊,她第一次认真地观察着面前的年轻男人,细看之下,他果然和纳奎丽有许多相似之处了,比如那张同样苍白而长的脸,还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耸鼻梁,就连周身的气质也都带着些许傲慢与神经质,不过纳奎丽要更倔强,也更刻薄。
“我从来没听说过,纳奎丽小姐?她是佛洛斯塔亲王的女儿?”
“千真万确,但我刚才不是说过?我姐姐不愿在外人面前承认她和我们的关系。”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并不真的支持她的事业。”伊凡涅斯皱起眉,但还是对罗迷莫斯和盘托出,“我母亲非常喜欢音乐和舞蹈,我和我姐姐从小就深受她的影响,可把它们当做消遣的乐子也就罢了,这不是我们应当从事的正业。可我姐姐成年时却说她要成为一个音乐家,为这事她和爸爸大吵了一架,爸爸甚至扬言要在三个月内把她嫁出去,但还不到两个星期,她就先一步离家出走了。整整六年,我们没有她的一点消息,直到听说阿兰多皇家歌剧院有一年新招收了一个年轻的女作曲家,和我姐姐同名,我们才知道她去了阿美尼洛斯。”
“然后呢?”
伊凡涅斯耸耸肩:“爸爸给姐姐送信,要求她回家,被姐姐一口拒绝,还说既然家里不支持她,那就断绝关系,从此当没她这个人,这次爸爸妥协了。但心里他还是觉得姐姐丢了我们家的脸,正好姐姐也不想让别人以为她是靠家里关系才成为副总管的,所以我猜他们两个应该是达成了一致。爸爸不再干涉姐姐的选择,姐姐也不会对外宣扬自己是佛洛斯塔亲王的女儿,除非有一天她想回家结婚。这件事你们剧院里知道的人大概也不会超过三个,我可只告诉了您一个人,罗迷莫斯小姐。”
罗迷莫斯点点头:“为了纳奎丽我也会保密的。”
“我已经说了这么多我们家里的事,”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后,伊凡涅斯又忍不住开口,“您愿不愿意谈谈关于您的呢?”
“比如什么?”罗迷莫斯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盯着花圃里的一株百合。
伊凡涅斯犹豫了一下:“我虽然没有亲自到阿美尼洛斯去看过您的表演,却也听到了很多传闻。大多众口不一,只有一点没有异议,那就是您本身……好像并不是现在这个样貌。”
“殿下都能用耳朵听出我长什么样了?”罗迷莫斯冷笑,“不用说得那么委婉,你其实是想说,你想象的‘罗迷莫斯’可应该比我现在的样子漂亮多了,对吧?”
“我绝对无意冒犯您。”伊凡涅斯解释道,“我只是奇怪,您为何拒绝用自己的真实面貌去面对观众?”
“当然是为了角色需要,我的角色并不需要那么漂亮,不是吗?”
“那您可以演更适合您的女主角啊。”
“你又知道女主角更适合我了?”罗迷莫斯厌烦地甩手走开,“好了,到此为止。如果你也和其他人一样想看到一个童话故事里的美貌妖女,你可以准备好失望然后离我远点了。”
“我绝没有那个意思。”伊凡涅斯又追上来,在距罗迷莫斯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沉默地跟着她。
罗迷莫斯其实也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只是胡乱一通瞎走,看到花园前面不远处有个凉亭,也没多想就径直往那走去。
伊凡涅斯伸手拉她:“等等——”
“别碰我!”罗迷莫斯厉声叱道,她的声音其实不大,但在幽静的花园里就像一声惊雷,只听凉亭那边顿时传来一声慌乱的尖叫,一个藏在亭柱后面的女人身影猛地弹出来,像只被围猎的狐狸一样跳进了旁边的木篱后面。
另外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一边提着裤子哆哆嗦嗦地朝他们走过来:“伊凡涅斯殿下……”
“别过来。”伊凡涅斯连忙叫停,朝他挥挥手,“没事,你们继续吧。”
那男子飞快地鞠了一躬,拉着那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跑远了。
罗迷莫斯目瞪口呆。
“这是在干什么?在露天花园里?!”她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
“这种情况其实……也不是非常少见,”伊凡涅斯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想花园应该每天都有人清洁打扫……”
从罗迷莫斯变幻莫测的脸色来看这句话并没起多大的安慰作用。她想起自己刚才好像还坐在了一把花园长椅上,顿时觉得有点恶心。
伊凡涅斯叹了口气:“我觉得您大概不想再继续逛下去了。”
“这还不够显而易见吗?”
“我又想起一个地方,您一定会喜欢。”伊凡涅斯想了想,说,“那里绝对不会有其他人。”
罗迷莫斯不信任地看着他。
“还是说您想继续在这里待着?”他摊开手。
“走吧。”罗迷莫斯果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