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可他却连拥抱她的能力也没有,他的心脏在这一刻也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空洞的荒芜。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军官样子的人将周满提溜起来。
“我是国际红十字会的,敦刻尔克救援的时候你们把我落下了。”周满大声说。
“你看起来可不像英国人。”
“我是中国人!”
“那你怎么在这里?”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地上的卡尔突然站了起来,一下扑到周满身上,左手圈住她的脖子,枪口抵上她脑袋。
“别哭,周满。”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英军没反应过来,“干什么?”
大意了,他们居然忘记第一时间缴枪了。
卡尔一声冷笑,扣动扳机,“哒”一声空响,周满忍不住一抖,双手却死死抓着他的右臂,鲜血将十指染红。
英军一拥而上,迅速将卡尔拉到一边,坚硬的军靴和枪托同时落到他身上。
卡尔用力捏着手中一抔土,牙根咬紧。目光牢牢锁住周满,没有痛苦,只有最深沉的温柔与不舍。他努力牵起嘴角,掩去眸中摇曳的水光,和周满做着寂静的告别。
周满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她定定地望着他,曾经炙热明亮的眼神,在这一刻,只剩下悲哀。
埃里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或许早该如此。
周满被英国人带走了。
英军自动将她归入被害者一类,没有再追问,将她往医疗队里一塞就不管她了。
盖尔达紧紧抱住她,她们再一次相见了。
在整个诺曼底,英军至少每天俘虏两千名德国士兵,越来越多的俘虏让英国人不得不考虑送一些回本土。
于是,周满和盖尔达幸运地登上了运送战俘的英国运输舰,越过英吉利海峡就能到英国了。
周满和盖尔达望着远去的海岸线,四年的时间,好像一场梦。
“听说那些战俘都关押在最底层。”
周满看她一眼,没说话。总不能这么巧,在一艘船上吧?
作为红十字的医生,应该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所以今天晚上给战俘们分发晚餐的任务,被周满和盖尔达揽了过来。
底层闷热又潮湿的船舱里,人挨着人密密麻麻的德国战俘全部关押在一起,连转个身都困难。
周满才走下楼梯,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屏住呼吸,提着一盒子面包走了下去,黑色的眼眸从那些灰败的面孔上掠过,心头的失落一寸寸浮上来。
战俘看见有吃的,原本干枯麻木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排队来领取。”盖尔达和周满站在楼梯口,里面拥挤得一步也走不进去。
或许是忌惮她们身后持枪而立的英军,战俘很快就排好了长长的队伍,没人敢出声。
周满直到分完箱里的面包也没看见任何眼熟的人。
她就知道,不会那么巧合的。
身后的楼梯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周满抱着箱子转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折射着头顶的灯光,像破碎的玻璃珠。水光里,那个身影清晰可见。
卡尔的视线紧紧摄住她,不愿错过一秒钟,蓝色眼睛是深海的暗流,汹涌克制。
摇摇晃晃的灯光在他们中央洒下银河,那么近又那么远。
身后的士兵推搡着,狭窄的楼梯上,他们面对面擦身而过。
1944年8月3日星夜,周满终于踏上了英国的土地,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