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妻子？”身后爬过来一个苏联战俘，隔着铁丝网用俄语问他。

苏联的集团师在他们因天气受困以后进行了猛烈的反扑，最终撕开了他们的包围圈，零星没跑掉的都被德军俘虏了。上级要求俘虏就地枪决，但卡尔没那么做，收缴武器和物资后就被关进了临时的战俘营，此刻正抱在一处发抖。

“不是。”他用德语说。来苏联前，他们要求学习俄语，他学了几个月，但不想说。

俘虏又凑近去看，“她看着像东方人。你们能娶东方女人当妻子吗？不是会被枪毙吗？”

“......”卡尔懒得理他。

“你妻子真好看。”俘虏又说，“能给我一块面包吗？”

卡尔翻了翻，从旁边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罐子里找到了块黑面包塞进栅栏里。

“希望你早点回去和你妻子团聚。”俘虏拿着面包狼吞虎咽。

警察没有再来医院，这稍微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罗森堡医生暗地里寻找法国犹太人救助会，希望至少能将孩子送出去。盖尔达联系地下假证组织帮助办理病房内五名小孩的身份证明。周满负责给他们编造身份信息并且要求他们背诵牢记，她每天都要去四楼和那些小鬼反复确认。

她原本是不打算参与的，谁知现在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吉纳维芙！”她一走进病房就高声喊。

“米娜医生。”伊蕾娜跑出来。

“你从哪里来的？

“布列塔尼。”

“南下做什么？”

“参加冬令营。”

周满微笑点头，她很满意，这些小鬼很聪明。

12月8日，周满和盖尔达吃早餐的时候，广播里突然开始播报罗斯福总统演讲：由于1941年12月7日星期天，日本对我国无缘无故进行的可耻袭击，我要求国会宣布：美国和日本帝国处于战争状态。

周满一惊，日本偷袭珍珠港了？看来美国也要参战了，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加速轴心国的覆灭。中国的抗战压力应该会小一些了吧？不知道周嘉年如何了，快要两年没有他的消息，他应该也很担心自己。

“日本为什么要这么做？”盖尔达很吃惊，大老远飞跃太平洋来炸美国？

这个问题，周满也很难回答，毕竟小日本总是昏招频出：“可能是美国切断了日本的石油供给？”

“这你都知道？”盖尔达惊讶。

“我只是猜测。”

卡尔听着无线电的播报，他也很疑惑。他简直无法理解意大利的作战风格同时也不能理解日本帝国的作战策略，德国为什么要和这俩国家合作？

12月5日他们在距离莫斯科70公里的地方和反扑过来的苏军决战，零下三十度的气温，士兵扣动扳机的手冻僵了，坦克无法动弹，后勤补给却迟迟不到。德军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伤亡，战死冻死不计其数，他们不得不进行防御后撤。

无数年轻士兵的生命在他面前堙灭，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天雪地中。他感觉自己体内流动的热血在一点点变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回去。照片里的人始终带着浅笑，身上的棉袄让他渐渐回温，他想回去，他要带着他的士兵回去。

“不知道米娜小姐的梦里有没有我呢？”汉斯沉默了许多，他新交的朋友阿尔伯特在杜波塞科沃战死了，在他的正前方被苏军的炮弹炸死，一瞬间，血肉模糊。这里的战争和他之前所经历的完全不一样，像野兽互相啃食。

米娜小姐的话正被他们一点点验证着……

尖锐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汉斯还没回神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往前跑了。

“斯大林的管风琴来了！”士兵惊恐地呼喊着。

“撤退！找掩体！”卡尔吹响口哨，大声指挥。

汉斯跑了一段，被卡尔一把拽着趴下，爆炸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碎石泥沙混着冰碴子差点将他们活埋。

“准备防御，等援军来。”

援军？他们一个师的力量被炸成一个团了，哪有援军？汉斯想哭。

1941年的圣诞节如期而至。

去年被撤下来的星星灯又挂了上去。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周满呼一口气在手心里搓热，漫长的冬天让人感觉不到春的希望。

威斯汀巴黎酒店门口依旧是一片声色犬马。好久没见过埃里希了，不知道这个家伙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前线的消息呢？没有消息应该就是最好的消息，周满总这么安慰自己。

辛苦工作一年，盖尔达和周满想过一个丰盛的圣诞节，她们花巨资买了牛肉，可惜仍然没有糖，马丁夫人给她们带来了草莓果酱，酸甜的滋味让人感受到久违的幸福。

“德国佬的管制越来越严格，动不动到处找犹太人，搞得人心惶惶。”马丁夫人吐槽，她花店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盖尔达和周满对视一眼，“战争结束就好了。”去年这个时候米娜和她说了她的梦，这让她有了希望。

“结束？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总该有点期待。”周满笑。

1942年的钟声敲响，除了伤员，前线没有部队回来。

“费茨这个家伙，说好的8月回来，结果到现在都没见到鬼影子，可恶！圣诞节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莉亚哭出了声音。

信？还能写信？周满一个字都没从前线收到，“莉亚，我认为你应该忘记这个绝情的家伙，法国有大好的青年，他们都在等待你的垂青。”

“呜呜，可我已经爱上他了，一个侵略我们国家的德国鬼子，你都不知道我承认我爱他的那一刻灵魂好似被上帝拷问，结果…结果……”莉亚泣不成声。

周满只能抱着她安抚，爱情就是这样有点希望又让人绝望。

很快就到了周满不得不离开巴黎的时候，罗森堡医生安排她和奥托以及法尼亚带楼上的五个小孩去瑞士。一切准备就绪，等所有文件齐全，他们就要出发了。

然而德国警察的抓捕总是快人一步。

“米娜医生！”小护士莉亚又跑进来，“来了好多德军，让我们所有人都去大厅。”

听完，周满一口气奔上四楼，“奥托！快带他们走。”

“你和我们一起走。”

“不行，我不能走。”如果她走了，盖尔达和罗森堡医生就完了，她不敢走。

“米娜·周，心脏外科医生，负责隔离区病房？”大厅里站了一溜的德国鬼子，盖世太保拿着一份文件开始确认，“她人呢？”

“可...可能在忙。”莉亚浑身发抖。

“今天米娜医生做了好几台手术，我让她回去休息了。”罗森堡医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让她回来。”不容抗拒的命令。

周满从楼梯上从容下来，实则内心是万分的恐惧，“你们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