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破庙。
篝火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江南冬夜的湿冷。火光照亮一角残破的佛像,也照亮一个倚柱而坐的墨衣身影。
凌绝闭着眼,似在调息,又似只是不愿睁开眼看这世间。岁月的风霜在他眼角刻下细纹,两鬓已染上显而易见的霜色,衬得他那张原本冷峻的面容愈发萧索沉寂。一旁的古剑横于膝上,剑鞘古朴,却隐隐散发着饮尽妖血的凛冽寒意。
庙外风声凄厉,偶尔夹杂着几声遥远的狼嚎。
他忽然动了一下,并非因为外面的声响,而是源于怀中一点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触感。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如同两口枯竭了多年的深井,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却依旧照不进丝毫暖意。他低下头,极其缓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素白的小瓷瓶。瓶身温润,样式简单至极,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底有一个极淡的、几乎被摩挲平了的凌家标记。这是当年她留给他的,那只曾装过灵露的瓶子。
里面早已空了。
数十年来,他走遍天涯,历经生死,丢弃过无数东西,唯独这个空瓷瓶,始终贴身带着。它不像“斩孽刃”那般沉重显眼,它很小,很轻,安静地呆在怀里,仿佛不存在。
可只有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重。重得如同他整个坍塌的世界,时时刻刻压在他的心口。
冰凉的瓷壁触感,在这寒冷的夜里,本该冷得刺骨。但他指尖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幻痛——仿佛还能回忆起,当年她递过这个瓶子时,指尖那微凉的温度,和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悲悯的琥珀色眸子。
“……旧疾罢了,不劳阁下挂心。”
“……凌公子,此物太过贵重,于我并无用处,还请收回。”
“……也好……终于……不用再……痛了……”
破碎的、早已泛黄的声音,如同鬼魅,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猛地攥紧了瓷瓶,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想将这冰冷的瓷器捏碎,又仿佛想从中榨取出最后一丝早已不存在的幻影。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瓷器坚硬冰冷的真实触感,和他掌心因常年握剑而留下的粗粝薄茧相互摩擦。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他没能早一点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