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猛地抬头:“师叔,她若真有异心,有无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何必拼到本源重创、濒临死亡?那灵血做不得假!那舍身救人之举做不得假!弟子并非心软,而是……无法昧着良心,对一个于我有恩、于百姓有功、且可能关乎‘幽狱’线索之人,行那过河拆桥、落井下石之事”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在寂静的偏殿内回荡。
凌昊凝视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素来冷峻自持、以除妖卫道为己任的侄儿,此刻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和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某个身影,也曾这般……
凌昊闭了闭眼,将那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下,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以往的沉肃。
“你说得不错,‘幽狱’之事,重于一切。”他缓缓道,语气沉重,“若真如你所言,此女身负特殊灵血,且被‘幽狱’如此觊觎,那她的价值,便远超寻常妖物。其生死,已非你我能独断。”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背影透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数十年前,‘幽狱’为祸世间,其主玄冥子修为通天,手段残忍诡异,麾下妖人众多,所图甚大。当年你师尊、我与其他几位正道魁首联手,付出极大代价,才将其主力剿灭,玄冥子亦被重创遁走,据说已然神魂俱灭。没想到,沉寂这么多年,他们竟死灰复燃,而且一出现,就盯上了如此特殊的目标……”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所发现的线索极其重要。那骨瓶、布料,尤其是噬魂草,都指向他们正在进行的某种邪恶仪式或修炼。此女……或许是关键。”
凌绝的心沉了下去。师叔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赤蘅的价值,在她特殊的灵血,在于她作为“钥匙”或“药引”的作用。凌家救她,或许更多是为了对抗“幽狱”,而非单纯的“恩义”。
“那……师叔打算如何处置她?”凌绝的声音有些干涩。
“先全力救治,保住她的性命,这是底线。”凌昊果断道,“在她醒来之前,关于她妖族的身份和灵血之事,除在场之人外,不得再对外泄露半分,尤其要瞒着你师尊和其他几位闭关的长老。”
凌绝微微一怔。
凌昊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你师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对妖物。若让他知晓,恐怕不等问出‘幽狱’线索,便会立刻下令诛灭。此事,须得谨慎处理。”
“至于你,”凌昊的目光落在凌绝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既然人是你带回来的,又与那‘幽狱’邪物交过手,此事便由你主要负责。在她伤势稳定、能够接受问询之前,你便留在药庐偏院,‘照顾’也好,‘看守’也罢,不得离开半步。没有我的命令,也不得让任何人探视。”
这既是变相的软禁,也是将他和赤蘅彻底绑在了一起。
凌绝沉默片刻,拱手道:“弟子遵命。”
“去吧。”凌昊挥了挥手,神情疲惫地坐回椅中,“药长老那边若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幽狱’线索,我会亲自安排人手暗中追查。”
凌绝退出肃心殿,冰冷的山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师叔的选择,理智而冷酷,符合家族利益,也给了他暂时保住赤蘅的机会。但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全,是建立在巨大的风险和价值权衡之上的。一旦赤蘅失去价值,或者师尊出关,她的处境依旧岌岌可危。
而他,也被彻底卷入了这漩涡中心。
他抬头望向药庐的方向,那里云雾更深。
幽狱惊现,风雨欲来。他带回的,不仅仅是一个重伤的女子,更是一个可能引爆正邪大战的导火索。
而他和她,都已成为这盘巨大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前路莫测,杀机四伏。
药庐偏室,远离主殿喧嚣,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悄然笼罩,隔绝了内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并不难闻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异常纯净的生机气息。
赤蘅被安置在一张铺着柔软素缎的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她的脸色不再是骇人的死白,稍稍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依旧脆弱得如同琉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药长老亲自出手,以金针渡穴,辅以凌家秘传的灵药,勉强吊住了她那一线即将断绝的生机。但老人家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凌绝守在门外,如同沉默的石雕。师叔的命令言犹在耳——“照顾”也好,“看守”也罢。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他的心上。他无法进入内室,只能透过半开的窗棂,远远看着那个静静躺卧的身影,每一次她细微的呼吸起伏,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