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是做错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不,不可能错。妖物狡诈,最擅伪装,焉知这不是苦肉之计,不是为了博取信任的更大阴谋?那邪修的目标明显是她,这背后定然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必须冷静,必须理智。
凌绝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大半的冷硬与清明,只是那眼底深处,终究是留下了一抹无法驱散的暗影。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邪修虽被重创逼退,但并未伏诛,隐患仍在。砖窑发现的线索必须立刻追查下去,那深蓝色布料,那噬魂草,那疑似“幽狱”的手法……
唯有查明一切,才能真正判断她的善恶,决定她的命运。
也才能……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他转身,不再看向那扇紧闭的偏屋门,步伐坚定地向外走去。伤势依旧疼痛,但他的背影却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青松,只是那孤冷之中,似乎又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
“凌霄。”他唤道。
一直守在不远处、神色复杂的凌霄立刻上前:“师兄。”
“我要再去一趟砖窑,仔细搜查。你带人守好这里,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不易察觉地低沉了几分,“看好她。若有任何异动,或那邪物再来,立刻发信号。”
“是!”凌霄应下,看着师兄冷峻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师兄,她的伤……看起来很重,要不要……”
“死不了。”凌绝打断他,语气冷硬,仿佛不带一丝感情,“吊着她的命即可,不必多余。”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屋内传来的、无声的谴责与自身复杂的心绪所吞噬。
夜风呜咽,吹过荒芜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凄清。
偏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赤蘅静静地躺在简陋的草席上,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嘴角干涸的血迹如同破碎的红梅,刺目惊心。
两名弟子守在门外,透过门缝偶尔瞥一眼屋内,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们亲眼见过她救人,也亲眼见过她“现形”。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冰冷地面的寒意刺激,也许是体内残存灵力的本能挣扎,赤蘅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意识如同沉溺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冰冷、黑暗、窒息。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会带来神魂撕裂般的剧痛。
好冷……
好痛……
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零碎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冰棱,在她模糊的意识中划过:失控的邪气、凌绝挡在身前的背影、推开他时决绝的心情、灵血燃烧带来的焚身之苦、最后是他那双冰冷彻骨、再无丝毫温度的眼睛……
……“将她带走。”……
……“身份可疑……”……
……“吊着她的命即可……”……
原来……终究还是如此。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那残存的意识,比身体的伤痛更甚百倍。原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善意,在那冰冷的身份面前,都是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她就不该……心存妄念。
就不该……救他。
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湿痕。
寒夜漫长,独白无声。
一个在冰冷的夜色中追寻着或许会更令人痛苦的真相;一个在绝望的深渊里咀嚼着被彻底打碎的微末希望。
命运的铁轮,正沿着既定的轨道,朝着那万劫不复的终点,轰然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