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此地,安抚民众。加强戒备,防止那邪物去而复返。”他冷声下达后续指令,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几近失控的人不是他。
弟子们领命,开始忙碌起来。镇民们惊魂未定地看着被带走的赤蘅,眼神复杂,感激、恐惧、猜疑交织在一起,却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
凌绝站在原地,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冷硬。他听着身后弟子们搬运东西、低声交谈的声音,听着镇民们压抑的啜泣,听着那细微的、被拖拽远去的衣料摩擦声……
每一种声音都像是在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她推开他时那双决绝的眸子,以及最后力量爆发时,眼角那惊鸿一瞥的、妖异的纹路。
冰与炭在胸中猛烈撞击,灼烧与冰冻的感觉同时肆虐。理智告诉他做得没错,职责要求他必须如此。可情感深处,某个地方却在尖锐地嘶鸣,抗议着这种冰冷的“正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因着身份的彻底揭露,已变得深不见底,再难跨越。
他亲手,将她推到了对立的一面。
片刻后,凌霄回来复命:“师兄,已经将她暂时安置在偏屋,下了禁制,有人看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伤得很重,气息很弱。”
凌绝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沉重而尴尬的气氛。
良久,凌绝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看好她。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怠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是。”凌霄应道,看着师兄冷硬的侧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下。
凌绝独自一人站在祠堂的废墟之中,四周是尚未散尽的邪气与药味混合的古怪气息。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揽住她时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以及……她鲜血的温热。
冰炭同怀,灼肝蚀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邪修虽暂退,但隐患未除。他必须去确认那砖窑的线索,必须尽快查明那邪物的来历和目的!
唯有如此,或许才能……真正厘清这一切。
他最后看了一眼偏屋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仿佛要借此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选择和那无声蔓延的、冰冷刺骨的悔意。
而偏屋之内,赤蘅静静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知。只有微弱的、断续的呼吸,证明着那具破碎的身躯里,尚存一丝微弱的生机。
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偏屋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凌绝站在祠堂残破的院落中,夜风卷着未散的邪气与尘埃,拂过他染血的衣袍,带来刺骨的寒意。身后屋内,是那个身份确凿、重伤昏迷的“妖”,是他刚刚亲手下令囚禁的“疑犯”。
胸腔内气血翻涌,肩颈的伤口因方才的激斗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重新裂开,钝痛一阵阵袭来,他却浑然未觉。那痛楚,远不及心口那莫名空洞的万分之一。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草香,与她鲜血的腥甜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难忘的味道。方才揽住她时那惊人的轻盈与冰冷触感,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手臂上。
为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鬼魅,在他冰冷坚固的心防内疯狂撞击。
为什么要是妖?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宁愿耗尽本源也要救人?
为什么那双眼睛里,除了疏离和悲悯,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邪戾?
师门的教诲、家族的期望、过往亲眼所见的妖物肆虐的场景,如同沉重的石碑,压在他的脊梁上,告诫他此刻的选择毋庸置疑。捉妖师与妖物,天生对立,这是铁律,是刻入他血脉的信条。
可今夜,这信条之上,出现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他无法忘记那推开他的纤细手臂,无法忘记那决然迎向邪祟的、单薄却坚定的背影,更无法忘记那焚邪灵光爆发时,她眼角惊鸿一现的、妖异却莫名凄美的纹路。
那是一种超越了种族与立场的、纯粹到令人震撼的牺牲。
与他过往所认知的“妖”,截然不同。
冰炭同怀,竟是这般滋味。一半是职责与理智的冰冷告诫,一半是情感与亲眼所见的灼热冲击。两者在他体内疯狂厮杀,几乎要将他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