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弟子端来简单的饭食——一些粗粮饼子和菜汤。凌绝拿起一份,走到赤蘅对面,靠墙坐下,沉默地吃起来。
赤蘅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小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动作斯文,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连咀嚼都耗尽了力气。
祠堂内一时只剩下病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一种古怪而僵持的平静在弥漫。
凌绝吃得很快,吃完后便闭目调息,试图驱散一日奔波的疲惫和体内残留的邪气影响。然而,神识却难以完全沉静。对面女子极轻微的呼吸声,草药被拨动的细碎声响,甚至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苦的药香,总是不经意地侵入他的感知。
他忽然想起怀中的瓷瓶。白日里她救治时,那融入清水中的微末金芒,与这瓷瓶中的灵露气息同源,却更为精纯。
鬼使神差地,他睁开眼,取出那瓷瓶,递了过去。
“这个,”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对你恢复或有助益。”
赤蘅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手中的瓷瓶,又看向他。油灯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她认得那是她给他的灵露,他竟一滴未用?
“不必。”她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微涩,“我无碍。”
“脸色白得像鬼,也叫无碍?”凌绝的话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硬邦邦的关切,听起来反倒像是嘲讽。
赤蘅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唇瓣抿紧,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凌绝握着瓷瓶的手僵在半空,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凝滞。他看着她明显抗拒的侧影,心底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却不知该向谁发泄。最终,他冷哼一声,将瓷瓶重重收回怀中,重新闭目,不再理会。
夜更深了。
凌霄和弟子们轮流值守休息。祠堂内鼾声渐起。
凌绝始终保持着浅眠,捉妖师的本能让他无法在邪气弥漫之地完全安睡。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压抑着,仿佛怕惊扰旁人。
他悄然睁开一丝眼缝。
只见对面,赤蘅并未睡去。她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用手死死捂着嘴,将那咳嗽声压回喉咙深处。那压抑的、痛苦的细碎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得人格外心惊。
凌绝的眉头无意识地拧紧。
她果然消耗极大。是在强撑吗?为什么?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再次开口时,赤蘅似乎缓过气来。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轻得如同怕惊动一片羽毛。她没有看向凌绝,而是目光扫过那些沉睡的病人,最终落在一个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孩童身上。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极其艰难地、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她的脚步虚浮,走到那孩童身边,再次蹲下。
凌绝屏住呼吸,在暗影中静静看着。
只见她伸出手指,指尖再次凝聚起那微不可察的、却纯净温和的灵力,极轻极轻地点在孩童的眉心。那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孩童痛苦的抽搐渐渐平息,睡得安稳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急忙用手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额际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她就那样撑着地面,低垂着头,纤细的脊背弯曲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无声地喘息着。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凌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与怀疑、审视截然不同的情绪。是震撼,是不解,甚至……是一丝细微的刺痛。
她到底图什么?如此不顾性命地救治这些与她毫不相干、甚至曾恶言相向的人?若真是另有所图,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暗影中,他看着她艰难地、一点点挪回原来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她闭上眼,长睫湿漉,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凌绝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融化。那冰冷的、基于身份和教条的怀疑,第一次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灼人温度的情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