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清澈却总带着疏离的琥珀色眸子,她递还玉佩时决绝的神情,腕间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赤金……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荒谬。他竟会对一个身份不明、疑点重重的女子产生这种莫名的情绪。
是因为她救了他?还是因为那山谷异乎寻常的宁静?抑或是……她身上那种与世间污浊格格不入的纯净气息,动摇了他根深蒂固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念?
“师兄,”凌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仍带着不甘,“你真信那女人没问题?万一她是用什么邪术伪装……”
“她若有问题,在我重伤之时便可下手,何必多此一举。”凌绝目视前方,声音冷淡,“况且,她若真怀有异心,又岂会轻易放我离开,还赠药叮嘱?”
凌霄一时语塞,嘟囔道:“说不定是放长线钓大鱼,或者……另有所图呢?”
凌绝没有再回答。
另有所图?图什么?他凌绝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一个能轻易化解魇猿之毒、身处诡异灵地却气息纯净的“医者”所图谋的?
他想起她看他时,那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悲悯与忧虑。那不像伪装。
可那点赤金痣记,又如何解释?
线索纷乱如麻,纠缠在他心头。理性告诉他,应当彻查到底,这是捉妖师的职责。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抗拒。若查下去,真相真是他最不愿看到的那种……他又该如何自处?
恩与仇,职责与私情,怀疑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在他心中激烈交战,如同冰与火的煎熬。
他加快了些脚步,似乎想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在身后。伤势被牵动,带来一阵隐痛,仿佛在提醒他谷中几日并非梦境。
回到凌家,复命,疗伤,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师叔凌昊听闻他归来,特意来看他。见到他伤势恢复神速,甚是惊讶:“魇猿之毒阴狠,你竟能如此快清除殆尽?可是有何奇遇?”
凌绝沉默了一瞬,避开了师叔探究的目光,只是道:“侥幸得一位隐士医者相助,用了些特殊的草药。”
凌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是遇上高人了。此番辛苦你了,且好生休养。关于那魇猿的来历,掌门师尊已命人着手调查,似乎……牵扯不小。”
凌绝颔首,心中却因那句“高人”而泛起一丝波澜。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在房中调息。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他取出那枚玉佩,在指尖摩挲。冰冷的玉石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草香,若有若无,缠绕不去。
他闭上眼,试图凝神静气,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那双眼睛。
清澈的,温婉的,疏离的,慌乱的,决绝的……最后都化为一抹看不清情绪的迷雾。
他究竟是谁?
她救他,是纯然善意,还是别有用心?
那忘忧谷,又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问题没有答案,只在心湖投下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余烬未冷,灼烧着理智,也悄然炙烤着某些冰封的角落。而那场看似已经结束的谷中奇遇,正如投入静湖的巨石,其引发的波澜,才刚刚开始向外扩散。
遥远的忘忧谷深处,赤蘅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同样的月色,手中无意识地揉着一片已然枯萎的赤芝碎叶,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灵力的损耗比想象中更甚。而比身体更空的,是那颗重归寂静,却再也无法真正平静的心。
山雨,终将来临。
回到凌家的日子,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回归平静。
凌绝肩颈的伤口在缓慢愈合,但心中的疑云却愈积愈厚。他尝试投入师门事务,追查魇猿来源,审讯擒获的小妖,甚至带队清剿了几处可疑的妖巢,试图用忙碌麻痹那不时窜出的、关于山谷和那双眼睛的思绪。
然而,收效甚微。
那枚玉佩被他收入匣中,不再佩戴,指尖却仿佛还记得那冰冷的触感和其上一闪而过的微凉。怀中瓷瓶里的灵露,他未曾再动用,那药包也被他仔细检查过数次,除了药材年份格外好、配伍极其精妙外,并无妖邪之气,反而透着令人心安的纯净。
越是如此,他越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