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珊似乎察觉到老师的低落。她时常在下课后留下,问一些超纲的国文问题,或者旁敲侧击地讨论一些“女子是否只能囿于家庭”的话题。她的眼神热切,带着未经世事的勇锐。
一次,她偷偷塞给林晚一本皱巴巴的、没有封皮的油印小册子,低声道:“先生,您看看这个。”
林晚翻开,里面是激昂的文字,呼吁抗日,抨击当局的不抵抗政策,字字泣血。她的手心冒出冷汗,立刻合上:“文珊,这很危险!”
周文珊倔强地抿着嘴:“先生,国家都要没了,读书还有什么用?总要有人站出来说话!”
林晚看着她,仿佛看到另一个试图撞南墙的自己,心中酸涩难言。她最终没有没收册子,只是沉重地说:“保护好自己。活着,才能做更多事。”这话,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一封措辞客气却不容拒绝的请柬送到女塾,落款是沈聿明。邀请苏绣小姐赴沈府晚宴。校长亲自把请柬交给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敬畏的疏离。
沈宅是法租界一栋幽静的花园洋房,戒备森严。宴会并非林晚想象的那种奢华喧闹,客人不多,多是些衣着体面、谈吐不凡的男女,言谈间涉及进出口、航运、债券,偶尔夹杂几句对外交时局的隐晦评论。林晚像个异类,安静地坐在角落。
沈聿明是绝对的中心,游刃有余,与各色人等周旋。他并未过多关照林晚,只在她被一位夫人问得窘迫时,自然地将话题引开。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她,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观察一件藏品在特定环境下的反应。
宴席尾声,沈聿明借口让她欣赏藏书,将她带至二楼书房。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楼下的软语笙歌。书房里充斥着皮革、雪茄和旧纸的味道,权力与知识的气息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来你学乖了不少。”他靠在书桌上,打量着她素净的旗袍和紧绷的侧脸。
林晚垂着眼:“沈先生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低笑一声,忽然问:“那本小册子,看了有什么感想?”
林晚猛地抬头,血液都凉了——他连周文珊给她册子都知道!
“不必那样看我。”他语气平淡,“护住你一个已经够麻烦。别再沾惹那些不该沾的东西。那些学生的热血,浇不灭战火,只会白白送掉性命。”他的话冷酷得像一把手术刀。
回去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快到亭子间时,一直沉默的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沈先生认为,什么是该沾的,什么是不该沾的?眼睁睁看着,就是该做的吗?”
沈聿明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让车子在弄堂口停下。在她下车前,他说了一句:“有时候,活着,并且记住,比慷慨赴死更难。”
这句话像一枚楔子,敲进了林晚心里。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同于纯粹掌控和冷漠的东西,一种更深沉的、或许是同样被束缚的无奈。
平静了几日。一天下班,林晚发现亭子间的门锁有被轻微撬动的痕迹。她心头一紧,冲进去,发现屋内被翻动过,虽然对方很小心地恢复了原样,但她还是察觉了——主要是“苏绣”的那些旧物被翻得最仔细。
她立刻去看皮箱夹层,那本诗集还在。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更大的恐惧:他们在找什么?和陈渝有关?还是和沈聿明有关?自己是否一直被监视着,连徐副官的人都未能察觉这次闯入?
她连夜将诗集一页页分开,夹在学生的作业本和旧报纸里。那些尖锐的诗句和最后的留言,像炭火一样烫着她的指尖。
校长忽然找林晚谈话,语气委婉却坚决。大意是女塾风气须得保守严谨,近日有些风言风语,对苏小姐的清誉和学校声誉都不好,加之苏小姐的合同本是临时性质……暗示她学期结束便不必再来了。
林晚立刻明白,这仍是那晚沈宅宴会的余波。她成了沈聿明“圈养”的金丝雀,这名声足以让她失去这份唯一能带来些许独立感的工作。她试图辩解,校长却只是摇头,眼神里带着爱莫能助的怜悯。
走出校长室,阳光刺眼。她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无力:无论她如何挣扎,总有一只无形的手,轻易地拨弄着她的命运。
走投无路之下,她竟又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这次接电话的是沈聿明本人。
“工作丢了?”他直接问,似乎早已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