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后窗缓缓摇下一半,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是戏院里那个冷眸的男人。他甚至没有看林晚一眼,只是对长衫男人淡淡吩咐:“处理干净。”
车窗摇上,汽车无声地驶离,留下林晚独自站在黑暗里,惊魂未定,却连一句道谢都来不及说。他为何帮她?还是……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碍眼的事?
无处可去。林晚凭着“苏绣”身体里残存的一点模糊记忆,摸索着回到一栋破旧的石库门房子的小亭子间。这是“苏绣”租住的地方,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板床、一个破衣柜和一张缺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
桌上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粗糙,字迹稚嫩,是一个叫“阿弟”的孩子写来的,说家乡遭了灾,婶娘病重,无钱买药,问“阿姊”在沪上能否寄些钱回去。
信纸旁边,是几张当票和寥寥无几的铜板。
林晚捏着那封信,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巨大的茫然和孤寂将她淹没。这不是她的时代,不是她的人生,她却要承受这一切重压。
第二天,林晚不得不开始为生存奔波。她尝试去找工作,但一个无亲无故、无甚技能(除了原本的林晚可能懂些文书,但此刻无用武之地)的年轻女子,在此时的上海滩,能找到的工作实在有限。
她去应聘女店员,因不会说流利的上海话被拒;想去纱厂,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女工,又望而却步;甚至想过重操旧业去唱戏,但想到昨天的遭遇就一阵反胃。
最后,在一家中西女塾外,她看到招聘国文代课先生的启事。凭着现代积累的学识和一股孤勇,她竟真的通过了简单的考核。校长是个严肃的老小姐,看她一身寒酸,皱了皱眉,但还是给了她机会,薪水微薄,且是临时性质。
林晚(暂时以苏绣的身份)开始在学校代课。孩子们天真烂漫,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她试着用更生动的方式讲课,引来孩子们好奇和喜爱的目光。
她注意到一个总是坐在角落、衣服洗得发白但十分整洁的女学生,叫秦婉如。她成绩极好,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下课间隙,林晚听到其他女生议论,说秦婉如的父亲原是教书先生,病死了,家里欠了债,她母亲日夜做针线活供她读书,但可能下学期就要辍学嫁人了,对方是个鳏夫,出了笔不小的彩礼。
林晚的心被揪了一下。她知道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大多不由己。
放学后,林晚鼓起勇气去家访。秦家住在典型的七十二家房客式的弄堂里,拥挤嘈杂。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呵斥声。
“……三天!就三天!再不还钱,就拿你女儿抵债!”
门猛地被拉开,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出来,差点撞倒林晚。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林晚心怦怦跳,走进昏暗的灶披间。秦母瘫坐在地上哭泣,秦婉如咬着唇,脸色惨白地扶着她,眼神里是绝望和不甘。
林晚搜遍全身,拿出仅有的那点钱,塞给秦母,杯水车薪。
她心情沉重地走出弄堂,思考着还能怎么帮这对母女。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摇下,这次,车里的男人正看着她。
“苏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需要帮忙吗?”
林晚愕然抬头,再次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怎么会知道她姓苏?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沈聿明,并未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目光扫过她身后破败的弄堂,再回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
“这地方的印子钱,利滚利,是个无底洞。”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那点薪水,填不进去。”
林晚抿紧嘴唇:“总要试试……不能眼睁睁看着……”
沈聿明极淡地笑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世上眼睁睁看着的事,多了去了。”他递出一张名片,材质硬挺,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想‘试试’的时候,打这个电话。或许……能让你试得久一点。”
他的话意味深长。不等林晚反应,车窗已摇上,汽车再次驶离。
林晚捏着那张冰冷的名片,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她第一次主动想改变一个小人物的命运,却立刻被一个看透世事残酷的人点明其徒劳。而这个人,神秘莫测,两次出现都带着强烈的干预性,他到底是谁?目的何在?
远处,传来报童嘶哑的叫卖声,喊着最新的时局新闻,关于遥远的北方战事。个人的悲欢,在时代的巨轮下,轻如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