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围城,已逾半月。
这座号称“铁铸”的雄关,在狄戎铁骑日夜不休的猛攻下,已是千疮百孔。城墙下尸骸堆积如山,护城河早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城内,情况更为惨烈。守军死伤殆尽,连民夫、轻伤者都已拿起武器上了城墙。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粮食也开始严格控制。瘟疫在伤员和饥民中悄然蔓延,绝望的气息如同浓雾,笼罩着每一个人。
萧令徽调派的援军被沈墨然一系或明或暗地拖延、阻挠,迟迟未至。即便有小股部队突破阻拦赶到,也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便被数倍于己的狄戎大军吞噬。
最后的战报是三天前送出的,字迹潦草,沾满血污,只有一句话:“城破在即,臣等决意死社稷,陛下保重。”
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萧令徽已经连续几日未曾合眼,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的焦虑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一個奇迹。
每一次殿外响起脚步声,她的心脏都会骤然紧缩,然后又随着内侍汇报“暂无潼川消息”而沉沉落下。
她知道,希望渺茫。潼川,恐怕已经……
但她不能放弃。她是皇帝,她若先垮了,这江山就真的完了。
“陛下,您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啊……”云岫捧着参汤,声音带着哭腔。
萧令徽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慌乱脚步声!一個浑身浴血、盔甲破碎、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将领,被两个侍卫搀扶着,踉跄着扑进殿内,未及开口,便直接瘫倒在地,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陛下!潼川……潼川……”那将领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向殿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中是极致的恐惧和悲愤,“……破了!狄戎……屠城……”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
萧令徽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被云岫死死扶住才没有倒下。她看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报信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屠城……
潼川,数十万军民……
她仿佛能看到那冲天的大火,能听到那凄厉的哀嚎,能闻到那弥漫的血腥……
“沈……沈相……”那将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通敌……证据……在……在……”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眼睛兀自圆睁着,死不瞑目。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噩耗和将领临死前未尽的话语震得魂飞魄散。
沈墨然通敌?虽然早有猜测,但被濒死的边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几乎证实,带来的冲击依旧是毁灭性的。
萧令徽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强行咽下,推开云岫,一步步走到那将领的尸体前,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那双充满不甘和愤怒的眼睛。
她的手指冰冷,没有一丝颤抖。
再站起身时,她脸上的所有脆弱、焦虑、绝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毁天灭地的风暴。
“拖下去,厚葬。”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传朕旨意。”
所有宫人侍卫屏息跪地。
“敲景阳钟,召集百官。”
“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调羽林卫,包围沈府及相关党羽府邸,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令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全力戒备,弹压地面,有敢散布谣言、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一道道命令,冰冷、迅速、有条不紊地从她口中吐出。巨大的悲痛和愤怒没有让她崩溃,反而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激发了她骨子里所有的狠厉和决断。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不是狄戎攻破京城,就是她先清理门户,然后与狄戎决一死战。
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