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命令高于一切。包括……他的毁灭。
皇夫的人选定下,纳采、问名等六礼流程便由礼部和宗正寺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宫中一扫之前的沉郁,仿佛真沾上了几分喜气,宫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意,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
唯有紫宸殿和它阴影笼罩下的某些角落,气氛愈发凝滞。
萧令徽变得更加喜怒无常。朝堂上,她对沈墨然一系的打压愈发犀利,甚至有些不顾后果的疯狂,仿佛要将所有因婚事而起的憋闷都发泄在政敌身上。
退朝后,她常常独坐至深夜,奏疏批阅得漫不经心,时常对着烛火出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她再也没有私下召见过谢谦,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免任何可能与他碰面的场合。那道影子,仿佛成了她心口一根不能碰触的刺,提醒着她身不由己的处境和那份被她强行压下的、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烦躁。
谢谦则彻底成了一抹真正的幽灵。他执行命令更加高效,也更加沉默,如同没有感情的傀儡。他完美地隐匿着,仿佛已经从皇宫里消失。只是偶尔,在深夜巡逻路过张灯结彩、布置喜庆的宫苑时,他会停下脚步,望着那刺目的红色,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寒。
这日,萧令徽收到密报,沈墨然似乎与北方某个颇有势力的部族暗中有所接触,意图不明。此事非同小可,若沈墨然借外邦之力,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尽快查清虚实。
此事极度机密,且危险重重,沈墨然必然防范森严。她下意识地在心中筛选可用之人,最终,那个沉默而可靠的身影再次浮现。
挣扎只持续了一瞬。帝王的职责压倒了一切私人情绪。
命令通过心腹内侍下达。当谢谦跪在御书房那片熟悉的阴影里,听到这个任务时,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深深地叩首:“奴婢领旨。”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
萧令徽看着下方伏地的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吐出一句冰冷的告诫:“沈墨然老奸巨猾,此次非同小可。朕要确凿证据,但……更要不留任何痕迹。若事不可为,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奴婢明白。”谢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萧令徽的心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该怎么做”意味着什么——必要时,自我了断,毁尸灭迹。
她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谢谦起身,低头,后退,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流畅而恭顺,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看她一眼。
萧令徽盯着他消失的门口,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这次的任务,比她之前派给他的任何一次都要危险。沈墨然与外邦勾结,一旦发现有人探查,绝对是格杀勿论。
她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殿内踱了两步。她想叫住他,加派些人手,或者……或者什么?她又能做什么?她是皇帝,他是她的死士,这是他的宿命。
最终,她只是无力地坐回椅中,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谢谦的行动极快。他利用夜色和對沈府布局的熟悉,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那座守卫森严的宰相府邸。书房是重中之重,他凭借超凡的耳力和耐心,避开一重重明哨暗岗,终于贴近了亮着灯烛的书房窗外。
里面,正是沈墨然和一个作异族打扮的男子在低声密谈。声音压得极低,但谢谦凝神细听,依稀捕捉到“战马”、“铁器”、“明年春日”等零星词语。
他心中凛然,屏住呼吸,试图听得更真切些,同时寻找机会留下记录(一种特制的药水,能在特定纸张上显影)。
就在这时,书房内传来沈墨然一声冷笑:“……皇帝小儿近来动作频频,怕是等不到春日了。尔等还需加紧……”
话音未落,窗外极细微的一声——是谢谦为了调整角度,脚下的一片瓦砾松动了些许。
“谁?”沈墨然何等警觉,立刻厉声喝道,同时一掌拍灭了烛火。
刹那间,整个相府如同被惊动的蜂巢,尖锐的哨声响起,火把迅速向书房方向聚拢。
谢谦心知暴露,毫不犹豫,身形如电,立刻向府外疾掠而去!身后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护卫们凶狠的呼喝。
他利用早就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在屋顶巷道间灵活穿梭,速度快到极致。但沈墨然显然布下了天罗地网,追兵如跗骨之蛆,越来越多,将他逼向预设的包围圈。
冰冷的刀锋数次擦着他的要害掠过。他拼尽全力,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才险之又险地冲出相府范围,没入漆黑的巷道之中。
但他知道,自己未能完全甩脱追踪,而且,左肩中了一箭,虽非要害,但箭矢必须尽快处理,否则留下的血迹和痕迹将是致命的。
他不能回任何已知的联络点,也不能靠近皇城。追兵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逼他逃向皇宫,坐实宫中之人与今夜之事有关。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和汗水,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
他靠在一处肮脏巷角的垃圾堆后,剧烈地喘息,撕下衣摆,死死扎住肩头的箭伤止血,脑中飞速运转。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沈墨然与异族勾结,意图不轨,且可能提前发动。
他摸索周身,确认那份用特殊药水记录了零星关键词的绢布还在贴身内袋。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可靠的方式,将消息送回宫里,并且绝不能暴露自己此刻的位置和状态。
他看着茫茫的雨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有一个办法,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