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间警惕,迅速披上外衣,哑声问:“谁?”
“谢侍卫,是我,云岫。”门外是女官清柔的声音。
谢谦一怔,连忙系好衣带,打开门。云岫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白玉瓷瓶的药粉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浓黑汤药。
“云岫姑姑?”谢谦有些愕然,下意识地又要低头。
云岫将托盘递给他,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陛下赏的。说是夜里寒凉,当值的侍卫辛苦了,赐些药和驱寒汤。这药药性温和,对外伤颇有效验。”
谢谦愣住了,呆呆地接过托盘,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
陛下赏的?
是因为……他受伤了?还是仅仅是一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意义的赏赐?
巨大的惶恐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狂喜交织着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端不稳托盘。
“多……多谢陛下恩典。谢……谢云岫姑姑。”他语无伦次。
云岫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和手臂上潦草的包扎,心中明了,暗叹一声,只淡淡道:“好生歇着吧,伤好了才能更好地为陛下办差。”说完便转身离去。
谢谦端着托盘,如同端着一件绝世珍宝,僵立在门口良久,才缓缓退回屋内。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托盘,拿起那个白玉瓷瓶。瓶身细腻温润,与他之前得到的任何赏赐都不同。他拔开瓶塞,一股清雅的药香溢出,是上好的金疮药。
他又看向那碗汤药,黑色的药汁还在散发着热气。
陛下……知道了。她不仅知道,还赐下了药。
是因为他带回了证据功大于过?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是因为他这个人?
后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诱惑着他,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罪恶和惶恐。他怎敢如此揣测圣意?
他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大不敬的想法。陛下只是赏罚分明,只是需要他这条狗继续卖命而已。
可是,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暖意,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下去。
他重新处理伤口,将那珍贵的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处,果然一阵清凉,疼痛大减。然后,他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却奇异地暖透了四肢百骸。
这一夜,值房外风雨凄冷,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暖和。
翌日,谢谦伤势稍缓,便如同往常一样,隐身于阴影之中,执行他的职责。
萧令徽在御花园接见几位宗室女眷,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谢谦隐在假山后,确保方圆百步内无人能窥探或靠近。
女眷们笑语嫣然,言语间却多是打探和试探。萧令徽应对得体,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冷然。
谢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总是悄悄落在她的侧脸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精致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似乎比昨日更清瘦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年幼的宗室郡主追逐蝴蝶,不小心绊了一下,惊呼着朝萧令徽的方向跌去。
事发突然,周围的宫女太监都来不及反应。
隐在暗处的谢谦心脏骤停,身体几乎要本能地冲出去,却又死死钉在原地——他的身份,绝不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萧令徽却反应极快,侧身伸手,稳稳扶住了那小郡主,淡笑道:“小心些。”
小郡主吓白了脸,抓着她的衣袖,哇一声哭出来。
萧令徽略显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抬起,不经意间,扫过谢谦藏身的方向,那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早已洞悉他的存在和那一瞬间的动摇。
谢谦如遭雷击,迅速低下头,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她看见了?她是否察觉了他的失态?
接下来的时间,谢谦如同在油锅里煎熬。直到女眷们散去,萧令徽起身回宫,经过他藏身的假山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她的仪仗远去,谢谦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他再次清醒地认识到,那一点点温暖的错觉之下,是万丈深渊。他稍有逾越,便是万劫不复,更会为她带来灭顶之灾。
那瓶金疮药带来的悸动,被冰冷的恐惧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