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秦远山难得清闲的几次通话里,韩萧都能从那个男人努力的遮掩下扒寻出沉沉的疲惫。
每每这时,韩萧都会催促着对方去休息。但是秦远山不愿意结束这难能可贵的相处时光,总能轻易的挑起新的话题,将这场温吞的午夜通话无限拉长。
后来,韩萧学到了。
视频电话里英俊的爱人亲和的透过屏幕望过来,眼底难掩的青紫令韩萧心疼不已。于是,他便会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嚷着自己白日养家糊口的不易,坚持要回房睡觉。这时候,秦远山会隔着手机轻轻送上句晚安,不再耽搁韩萧的时间。
其实,韩萧并不知道,放下电话的秦远山会不会去休息。也或许是投身新的工作中,忙碌至天明。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份挂念了。
秦远山出差的第四十天,韩萧接到了一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韩萧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南园景明的物业管理,请问您是否是该小区的业主?”
南园景明是他与宋和前婚房所在的小区。
韩萧反应了两秒才回过神,他淡淡回答:“我不是了。”
对方语气客套而疏远:“韩先生,您是否有一辆牌照为‘南A·×××××’的轿车。”
韩萧回忆大半天,总算想起了些什么。
“对,是我的。”
“是这样,您的这辆车停在地下车库已经很久。近期物业清理报废车辆,注意到您这辆车也到了报废的程度,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把车子清理一下。”
韩萧默了默,最终和物业约在了周末。
南园景明的地下车库里确实有一辆韩萧的车,被他丢在那里闲置了很多年。那是他婚前,确切说是念大学时,他的父亲给他的成年礼。
大学四年,精力充沛,没少做荒唐事。跟着朋友胡闹这几年,车子基本被他玩儿废了。后来接管华生买卖,赚了钱。赶上结婚,他用自己挣的钱给自己买了一辆新车。而这辆车丢在了地下车库里,直到被他忘记。
物业的一通电话让韩萧想起了许多被遗忘的过去,曾经那个放荡不羁、养尊处优的韩家大少,如何也无法想见自己此后数年的辗转岁月,更不会相信今日与秦远山携手共度的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是,岁月静好,韩萧不悔年少轻狂时的享乐挥霍,他亦珍视眼下所拥有的一切点滴幸福。
周末,韩萧联系了拖车公司,去了南园景明的地下停车场。和物业做好交接后,拖车队将角落里蒙尘多年的红色轿车拖走了。
韩萧正在跟物业的工作人员交谈,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很轻很熟悉的声音。
“韩萧?”
韩萧回过头,宋和清俊的脸庞映入视线。
后者似乎刚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子,里面是顺路从超市里买回的生活物品。身上穿着并不显眼的休闲服,头发也剪短了许多。从头到脚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整个人显得特别沉稳内敛。
看见许久未见的旧人,韩萧不免有些怔愣。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宋和,或者说他想不到的是,那个人如今会愿意住回这里的房子。
地下车库光线暗,宋和本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面前背对他而立的男人缓缓转身后,他才确认那个人真的是韩萧。
对视片刻,韩萧尝试着开口讲话:“宋和,好巧。”
宋和静静望着他,沉了两秒说:“嗯,是挺巧。你怎么在这儿?”
韩萧侧身指了下处理完工作走远了的物业人员。
“我是来拖车的。这辆车撇在这够久了,物业给我打电话尽快处理掉。”
宋和顺着韩萧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韩萧以前从这里停过辆车,他隐约有些印象。只是一直以来,韩萧的事他从未上心过,也就忘记了。
“已经清理完了?”
“嗯,刚运走。”
一问一答后,二人一时没了言语,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韩萧转头打量宋和,有心问他现在是不是长住在南园,又担心会不会戳到对方心里脆弱敏感的地方。话在嘴里转了转,再出口时,就变成了一句顺理成章的关切。
“我听说你前阵子在犯胃病,现在怎么样,好了吗?”
宋和其实都做好会被问及自己此时的处境的心理准备,不论是他放弃宋家身份选择孑然一身,还是放下曾经的骄傲与偏见住回了韩萧留给他的房子。韩萧不管问什么,他都愿淡然一笑的面对。因为,这些都是他应得的,是他的债。宋和不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人,可自己的命他背的起。
他拿起过,也放的下。
但韩萧其人,他终究还是不懂。
提早准备好的平和笑容凝固在脸上,洒脱的话一句也说不出了。
这个人不论过去多久,总也一个样。待人真诚,做事周到,温柔体贴。
从前,韩萧的体贴让他心烦。如今,韩萧的体贴令他心痛。
心口一抽一抽的疼着,胸腔里被填的满是涩意。他把呼吸放的很轻,努力控制住胸口的起伏,讲话就显得格外柔和。
“没事的,都好起来了。”
韩萧点点头,不再说别的。
倒是宋和,难得主动多说了句:“我把酒戒了。”
韩萧意外,下意识看过去,却在对面人的脸上睹见了淡漠与释然。
他说:“也好,戒了酒,好好养胃。”
宋和抬眼与人对视,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最终是韩萧先提出了离开,宋和没拦,客气的说了声“路上小心”,转身走向电梯。
韩萧站在原地,注视着那道单薄背影走远,突然就感觉到一些欣慰。
他很庆幸今日看到了宋和的转变,经历了那么多,宋和的身上流露出的淡泊令人心安。
正出神,不远处的人忽的回头,眼神复杂,不知缘由的说了个名字。
“毛鸿利。”
“什么?”韩萧听不懂,一脸奇怪。
“毛鸿利,这个人你知道吗?”
韩萧愣怔:“。。。不知道。”
宋和垂眸,复又摇头:“没事了,我随口问问。”
本想再追问两句这个叫“毛鸿利”的人,这时电梯门打开,宋和顺势走了进去。
大门缓缓关闭,彻底阻隔两人视线。
与宋和的偶遇对韩萧而言只是平淡生活的一个小小插曲,知道了那人如今过的安稳,也不失是件好事。
开车回家的路上,韩萧不知怎地记起了秦远山电话里的交代,转向灯一打,心血来潮的把车开回了风鸣里。
今日得闲,韩萧打算去看看王阿姨,顺便蹭顿饭吃。
刚进楼道,二层传来关门声,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晃晃悠悠走下楼。男人不知嘴里嘀咕了什么,与韩萧面对面撞见时似乎吓了一跳,含着的话也咽了回去。
韩萧多瞅了这人两眼,小眼睛,肉鼻头,半脸的雀斑,下巴上挂着细密胡茬,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看上去邋里邋遢。
这个人,韩萧不认得,可他方才明明听到了二楼关门声。不可能是自己屋子铁门的动静,那么就只能是王阿姨。
站在女人房门口,韩萧敲了敲门。
开门时,王阿姨的眼神很凌厉,眉头也微蹙着,神色不佳。
韩萧一顿,笑着喊人:“王阿姨。”
女人在看清来人一刻,变脸似的换了个模样。目光瞬间柔和,嘴角也扬出笑意,还带着些惊喜。
“是小萧啊!你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都没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韩萧也笑:“远山出差不在,我过来这边住两天。不要麻烦,您做什么都好吃。”
女人被哄的很高兴,方才一闪而过的戒备与疲惫不见了踪迹。
二人一前一后踱进屋,韩萧关好房门不经意的问:“王阿姨,您家里刚才是不是有客人?”
王阿姨洗水果的手一滞,紧接着又笑容满面的对韩萧道:“一个远房亲戚,许多年不联系了,过来探望一下。”
韩萧点点头,也不想对长辈的事打听太多,旋即换了话题,钻进厨房帮着老阿姨打下手。
晚饭后,韩萧回了对门自己的家。
洗漱完毕,男人早早钻了被窝。果然,手机很准时的响起铃声,一通熟悉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韩萧接起,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张让他朝思暮想了多日的脸。
秦远山大概在酒店里,身上裹着睡袍,脸色相较于前段时间,好了许多,眼底也没了乌青。
秦远山一眼就认出了风鸣里,勾勾唇角:“去你王阿姨家蹭吃蹭喝了?”
韩萧好骄傲的扬了扬下巴:“对呀,王阿姨今天给我炖了鱼。”
“好吃吗?”
“可香了!可惜都被我吃光了,没你那份。”
秦远山笑意爬上眼角眉梢。
“那你替我多吃点。”
韩萧从床上翻个身,想起下午的事,就问:“秦远山,你家有什么远房亲戚吗?”
后者被问的莫名其妙:“远房亲戚?我妈娘家没有亲戚了。我爸那边虽然有一些,他去世以后就断了联系,至今没走动。哪有什么远房亲戚?”
“哦,这样啊。”韩萧又回忆起那个一脸雀斑的男人,总觉着古怪。
“怎么了吗?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秦远山觉察出对面人的犹疑,忍不住追问。
“没有,就是好奇,想问问。”
韩萧不认为现在是讲这些事的好时机,毕竟秦远山人在东北,说多了总容易让人担心。他也感觉是自己想的太多,过两天找时间再跟王阿姨求证一下就好。
韩萧把目光重新放到屏幕里秦远山的脸上。
“北方的菜是不是吃不惯?”
秦远山对突转的话题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好,怎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瘦了。”韩萧表情严肃。
秦远山本就深邃的五官现今变得更加立体,养眼确实养眼,只是打不住韩萧的惦记。
“有好好吃饭没有?如果吃不惯那边的东西,我做些不易坏的酱菜给你邮过去。哦,对了,我跟王阿姨新学了酱牛肉的做法,等我回家试试,做好一起冷链邮寄给你。”
秦远山笑起来:“我有好好吃饭,每顿都吃。这边的菜很好吃,等下次带你一起来尝尝。”
韩萧眯起眼睛,不太相信的样子:“尊嘟假嘟?”
“嗯,不过你的酱牛肉我很感兴趣。等过两天回家,做给我吃。”
韩萧瞬间抓住关键词:“你快回来了!”
秦远山笑盈盈的与那双闪烁着小星星的眼睛对视。
“再有两三天,工作就可以收尾了,最晚下周回南城。”
韩萧难掩喜色:“那敢情好,回来给你补补,保准养的白白胖胖。”
秦远山笑的无奈,不忘调侃:“可别把我养成猪,家里有一只就够了。”
韩萧翻去个白眼:“劝你快去照镜子,好好瞧瞧自己面黄肌瘦的模样。还猪呢,猪比你好看多了!我真是纳闷,你每天都吃的什么?馒头夹咸菜吗?!”
一句略带埋怨的戏言,想不到得到了秦远山很是认真的回复:“馒头咸菜吃不瘦人的,没有那么糟。”
韩萧眉毛都竖起来了:“怎么着?你真的在那边啃馒头就咸菜呀?!”
秦远山不敢惹人生气,又开口解释:“当然不是,这边的饭都是柏栗安排的,顿顿有花样。你不信我,总要信他的吧?我刚刚这么说,只是在告诉你一个很久以前就被我印证过的事罢了。”
韩萧脸上划过茫然:“你以前干过什么?馒头夹咸菜吗?”
秦远山又不出声了。
韩萧有点急:“问你呢?”
“好久远的事了,不值当讲。”
“值当,你的事都值当。跟我说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秦远山被韩萧的态度弄得有些动容,薄唇轻启,低低道出了段连他的母亲都不曾了解的过去。
男人的目光望向虚空,悠远而凛冽,似乎是在无尽的黑夜里拖拽出某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
“念大学时,为了减轻我妈的负担,我没再找她要过一分钱,生活费自己赚。开始创业后,我从家里搬了出来,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那段日子不好过,应该说可以算是特别艰难。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努力赚钱,积攒人脉,寻找市场。那时候天天都在碰壁,被拒绝,被戏耍,被打压,甚至是更过分的经历。”
秦远山在一头淡淡的说着,韩萧在另一头静静的听着,那姿态简直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倾听者。
“钱是一个好东西,可也是最难掌控的东西,当时的我每天都在这样想。日子过得拮据,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五十块。我就是在那时知道的,馒头咸菜不会长胖,同样也不会掉秤。”
韩萧没头没脑的问:“那除了馒头咸菜呢?五十块,你还吃过什么?”
“泡面,一盒泡面掰开两半,早上晚上各一半。这样算下来,五十块一周时间,居然还能有剩余。”
秦远山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在讲的并不是令韩萧一生都想不见的酸涩经历,而是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小事。
“不过,能安安稳稳回家给自己泡泡面吃,这样的时光在当时看来是无比珍贵的。因为更多的时候根本回不去,都是在外面奔波,跑业务拉赞助,太多的事压着,哪有喘息的时间。觉得饿了,就到超市里拿一个廉价或临期促销的面包,蹲在路灯底下,边啃面包边用手机打字。”
本来韩萧的人生,是想象不出那样的活法的。经秦远山的口,他想象的到了。那个高挑完美的男人,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孤零零一个,把自己缩进小小一团光影里,不多占一丝一毫的空间,不给这个世界添半分麻烦。
韩萧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好想跑进那团光里,在路灯同样照的到的地方,紧紧的,温柔的,拥抱那个孤零零的单薄身影。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用力的拍拍他的背,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给他。
秦远山讲完话,见对面迟迟没有动静,还以为是睡着了,结果就看见韩萧捧着手机,把自己和手机一起裹进了被子里。
秦远山:“是不是困了?早点睡吧。”
韩萧:“不是困了,但想陪你睡一觉。”
秦远山说了声“好”,没急着挂断电话。
韩萧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闭了眼。秦远山不吵他,静静欣赏近在咫尺的睡颜。
好久,韩萧小声嘟囔:“秦远山,你要快点回来,我在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给我抱抱。”
这句不知是清醒还是梦话的低语,让秦远山那晚收获了一夜好梦。
韩萧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忘记告诉秦远山,在南园景明遇到宋和的事了,还有宋和口中提到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找机会再说吧,韩萧想。他自然的把这些抛在了脑后,一心一意期待下周快点到来。
一周后,秦远山坐在返回南城的高铁上收到韩萧发来的简讯。
“今晚池尚行在酒吧开party,说是特意为你接风。到了南城直接过来吧,我在酒吧等你。”
秦远山很快回复:“知道了,下午到。”
池尚行是个场面人,做事周全。他听说秦远山出差近两月,终于回了南城,就吵着要给兄弟办接风宴。韩萧当然不会阻拦,一早去了酒吧跟着人忙前忙后。
活是不少干,就是嘴巴不饶人。
韩萧一口一个“叛徒”,喊了池尚行一个白天。对面更是摆着欠揍模样,死猪不怕开水烫,随便韩萧怎么言语攻击,反正都是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
party办的很盛大,来了不少关系不错的朋友。有富家圈的,也有商业圈的,总之都是跟韩萧或秦远山有交情的人。
自然,他们也看到了池尚行和韩萧上演的这一幕。所有人都丈二和尚,不知道这一对出了名的铁哥们,究竟是谁背弃了谁。
不过,韩萧和秦远山现今的关系正大光明,圈子里没人不知,于是各种声音接踵而至。
抛开那些送来的慰问和祝福不提,大多数都是跑来起哄的,一个个不嫌事大的样子。大家的初衷里没有恶意,韩萧自然也就随他们揶揄打趣了。
“韩少,趁着秦大总裁还没来,快跟兄弟们好好说说,你究竟是怎么把人追到手的?”
闻言,韩萧笑得高深莫测,一张爱聒噪的嘴此刻格外安静。
他这样,其他人就更好奇了。
“哎呦喂,怎么还笑的跟小姑娘似的。爷们儿点,让我们学学韩大少的手段!”
韩萧刚准备张口讲话,头顶突然落了道声音,接着是一只温暖的手自背后搭上肩头。
“他可回答不了你们,”秦远山磁性的声线里充满魅力,“我才是被他迷住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