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再之后,电话里韩萧彻底没有了动静。
一小时后,秦远山结束了工作。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关上电脑,拿起手机,边往主卧走边唤:“韩萧?”
手机里只有一串绵长的呼吸声。
秦远山眼中含笑,上了床,在听筒边低低道了句“晚安”,就要挂断电话。然而听着韩萧有节奏的呼吸,鬼使神差的,秦远山没有按下结束的按钮,反是把手机放在了枕边。
第二天,韩萧是被脑袋边硬邦邦的物件硌醒的。
“什么东西?”
他迷糊着掏了掏,掏出一个手机。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失眠和秦远山打了电话。
男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耳边听筒突兀传来说话声。
“醒了?”
秦远山的声音中带着平时没有的散漫与低哑。
韩萧没醒也被吓醒了。
“我靠?怎么还在通话?咱俩这是打了一晚上的电话吗?”
“也没,后来你睡着了。”
“你知道我睡着了,把电话挂断不就好了?”
“我也睡着了。”
韩萧捧着电话无语。他看了下通话记录,趴在床上感慨:“妈呀,人生第一次,跟人打电话打了六个小时。”
秦远山一本正经的:“我和人通话的最长记录是六分钟。”
“哈哈哈,”韩萧笑了两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不行,好困,再让我睡五分钟,五分钟后叫我。”
然后那个人就真的去睡了。
趁韩萧睡回笼觉的功夫,秦远山起床收拾了一下。大概过了十分钟,秦远山拿起手机喊人。
“韩萧,起来吧,别迟到。”
韩萧“嗯”了一声,困意十足。
秦远山吐槽:“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这都什么毛病?几点上班?”
那头是一个弱弱的回复:“八点。”
“我去接你?”
“可以,”韩萧缓缓睁开眼,笑道,“你还可以顺便给我和王阿姨捎份早餐。”
秦远山声音里也带着笑:“这话听着,就好像你和你的王阿姨住一家里似的。”
“少废话,你得快着点,不然王阿姨都做完早饭,用不着你了。”
“那你去告诉我妈一声,叫她别准备了,我等会买好送过去。”
闻言,韩萧瞬间清醒:“我现在就去和她说,顺便问问王阿姨想吃什么。你挂吧挂吧,问好我再告诉你。”
讲完,电话中断。
韩萧风风火火走了。
秦远山笑着放下了手机,出门买早饭。
某会所包厢内,一个身穿黑色运动服,头戴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
包厢里有人等在那。
那是一个娇艳的美人。孤高冷傲的注视着鸭舌帽男人步入房间时,轻蔑一笑。
“打扮的这么鬼祟,你当自己是大明星?”
男人取下口罩和鸭舌帽,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只是那脸上还挂着些许青紫,不甚美观。
段宇凡一脸阴沉:“你今天把我喊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对面宋加不紧不慢喝着酒:“听说你挨了韩萧哥一顿打,我好奇的很,就想好好欣赏一下。”
段宇凡怒极反笑:“你的韩萧哥都给别人睡了,你还能说风凉话?”
宋加瞬间沉了脸:“段宇凡,注意你的言辞,别逮上谁就喷粪,险些毁容的教训还不够吗?”
段宇凡也不退让:“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那日韩萧为秦远山的事出头,你还看不明白吗?”
宋加停下了言语攻击,冷冷的问:“我应该看明白什么?”
“韩萧爱宋哥时,你尚且有一争的机会。因为宋哥不爱他,他永远得不到回应,所以说你有机会。但是现在,如果韩萧对秦远山认真了,宋加,你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可能睡到一处去了?”
“因为,秦远山也是认真的。”段宇凡的眼底一片浑浊,“他为了韩萧跑去与我对峙,我怀疑我私下和王锡的事已经被他察觉了。”
“所以你想说,他们有感情了?”
“这次可不是单方面的。”
宋加默了两秒,接着将手中酒杯狠狠甩在了地上。玻璃碎了一片,酒水撒的到处都是。
段宇凡看着他,很不屑:“我早说过,你的那些手段太露骨,韩萧是个精明人,你做的越多越惹人嫌。”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眼看着他们继续出双入对吗?”
“要想断了韩萧念想,就得让秦远山消失。”段宇凡淡然一笑。
宋加怔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段宇凡眼神空洞而阴冷,“秦氏集团势力再强,也是由秦远山一人开创建立。和韩萧不同,他没有背景。秦氏的主心骨若没了,秦家就只剩一个老妈妈,能掀起什么风浪?我听说宋家自从和韩家结束了联姻,南中的资金始终周转不顺利。吞并秦氏,你大哥应该很乐意渔翁得利。”
宋加脸上浮出几丝动摇,可又不放心:“若是败露,我们就完了。”
“你傻的吗?干嘛要自己动手。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你有打算?”
“三少爷只需负责出钱,王锡那边可以出人。”
“什么人?”
“亡命之徒。”
宋加沉思半晌,最后他道:“多少钱都好说,但有一样,不能牵扯到我以及宋家。”
段宇凡笑:“王家暗处的勾当,就算败露,也牵连不到我们。毕竟王氏旗下的睿兴制药,这些年暗地里做的事如果见了光,他们王家就完了,到那时谁还顾及的到我们。”
段宇凡的算计自然比宋加深远的多。这件事里花钱买凶的人是王锡,而出钱的金主是宋加,他段宇凡才是那个真正渔翁得利的人。
那日秦远山在病房中讲的话令段宇凡夜不能寐,惶恐不安。被人拿捏软肋,他绝不能容忍。那一刻,段宇凡便已动了心思,秦远山留不得。
出院后,他秘密去找了王锡,告知他秦远山对王家已经有所觉察。王锡大惊,他们都知秦远山的手段,硬碰硬定然不会有胜算。于是二人密谋,当即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
正巧宋加找到了他,段宇凡当然要拖着人一起下水。这件事参与的人越多,将来他才越好脱身。
数日后,池尚行打来电话。
“韩萧,到酒吧来,有人要见你。”
韩萧没有多问,放下电话开车直接去了酒吧。
进门不见池尚行,倒是一眼注意到了坐在吧台上的人。
是宋和。
韩萧走上前,像是早有预料。
自离婚后,时隔十个月不见的曾经的爱人。韩萧再次面对上那张清冷的面庞时,心情居然不是痛苦悲凉的。他很平静,正如他此刻平静的话语一样。
“好久不见,你找我?”
宋和听到熟悉的声音,缓缓抬头,漂亮的眉眼里没有一丝感情与温度。
“韩萧,是我让池尚行把你喊过来的。”宋和说。
韩萧点点头,态度温和:“这样啊,有事吗?”
宋和微微蹙眉,又快速舒展。
“别绕弯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宋和手肘轻搭在吧台上,酒杯被握在白皙好看的手指里来回摩挲,“或者说,你是故意让我来找你的,对吗?”
韩萧轻轻扬眉,神情淡然:“我和段宇凡的事,看来你已经都知道了。”
“宇凡弄成那个样子,却什么都不对我说,不论我怎么问,他都闭口不言。可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简单调查一下,就能知道那日他来了池尚行的酒吧。”
韩萧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池尚行的酒吧宋和不陌生,两人还未离婚时,韩萧带他来玩过几次。宋和并不讨厌这里,也喜欢跟着韩萧过来消遣。说起来,这里还是宋和少见的愿意和韩萧共同出入的地方。
如今,二人再次酒吧相会,却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宋和说:“我问了池尚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但他没有跟我讲,你们吵架的原因。”
宋和身边的座位空着,韩萧却没有坐过去,而是站在两米外的地方,侧身倚靠着吧台桌,看上去有些懒散。
“所以,你让池尚行把我叫到酒吧,兴师问罪吗?”
“我兴师问罪?”宋和笑了,眸光寒冷,“如果池尚行有意想瞒,你觉得我能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他会和盘托出,难道不是你的授意。你早认准宇凡什么都不会讲,知道我迟早会查到酒吧,就等着我主动找上你,对吧?”
韩萧勾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不愧是你,什么都瞒不住。”
另一头猫在角落里的池尚行被宋和点名道破,不由一惊。
很早前,韩萧便来告知过他,如果宋和找来,就把那日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
池尚行听话的照做。结果就是,那二人气氛微妙的于酒吧碰面了。
好奇心驱使下,他偷偷躲在角落,想着看个究竟。好戏没来及看上,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
池尚行吓了一跳,猛的回头,下一刻他对上了秦远山冷冽的目光。
“秦秦秦,秦远山!”池尚行倒吸凉气,一脸被人捉奸在床的心虚模样。
秦远山奇怪的瞅他:“你这是什么表情?还有,你这个老板躲在墙角里做什么?”
“我、我、”池尚行“我”了半天,什么也“我”不出来,只得把问题抛回来,“你怎么来酒吧了?”
秦远山眨了下眼:“那天酒吧有些事想问你。”
不等池尚行接话,不远处韩萧的声音传过来。
秦远山马上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韩萧也在你这儿?”
“啊?呃。。。嗯。。。”
秦远山抬头,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吧台边的韩萧,还有韩萧对面坐着的宋和。
秦远山表情凝滞了数秒,目光死死钉在二人身上。
池尚行赶紧解释:“这事不是你看到的这样,这个,就是,那个。”
不料,秦远山冷静开口:“段宇凡的事,看来宋和已经知道了。是韩萧把人叫出来的?”
池尚行摇头:“正好相反,是宋和找来酒吧,要求与韩萧见面的。”
秦远山听明白了。他又深深看了眼远处的二人,拉着池尚行想要离开。
“你把那天的监控倒出来给我看看,我有些事想确认一下。”
池尚行阻止:“那个等会再说也不急,先把这里的好戏看完。”
秦远山嘴角一抽:“你不觉得这样偷听别人说话,不太好吗?”
池尚行不在意:“韩萧知道我猫在这里,他还特意嘱咐我留个心眼。”
“留什么心眼?”
“如果宋和为段宇凡打抱不平,要从韩萧身上讨回来。韩萧说他不会对宋和还手,但也不想白白挨打,就让我跳出去拉架。”
秦远山只觉好笑:“放心吧,那俩人打不起来。”
话虽这么说,秦远山却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当真留在原地听墙角。
刚刚看到他们见面的一刻,秦远山的心里第一反应确实是不舒服,胸口很闷,还很酸,但旋即又有了判断。
他们是为了段宇凡的事而见面的。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心口的酸意稍稍散去。
这时,宋和的声音传来:“现在韩大少满意了吧?我来了,你想见我的目的达成。说吧,干什么?”
宋和的态度很冷,很疏远,也很敌意。
韩萧虽然已经放下了,还是会忍不住感慨:这个男人,自己真的是在他眼里半点位置都不存在。纠缠了这么多年,真不知道当初究竟在傻傻的期待着什么?
韩萧展笑,温文儒雅的样子亦如当年。
“宋医生,人是我打的,你怎么生气不满,都随你。再不济,我给你打一顿,让你出气。”
宋和忽的转头与他对视:“韩萧你不用这样,你知道我来不是为了讨公道的。我只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宋医生该去问自己的小男朋友,跑出来问我这个外人做什么?”
“韩萧!”宋和怒了,“你非要这样讲话吗?”
每次韩萧用“宋医生”称呼宋和,往往都带着调侃与玩味。以前二人相处融洽时,赶着宋和心情好,韩萧都会凑上来这样喊他,二人气氛因此也会难得变得和谐亲昵许多。
每每这时,宋和都不讨厌韩萧对自己这样的称呼。有时来了兴致,甚至宋和还会主动找韩萧亲热。
可是此情此景,韩萧的每一声夹带着温柔的“宋医生”,似乎都与曾经的呼喊无二,但又天差地别。
最主要,他那谦和礼貌的态度令宋和无比烦躁。
见他生气,韩萧神色微敛。
“我没在与你讲玩笑话。你说段宇凡什么事都没有告诉你,宋医生这么聪明,难道一点都不奇怪吗?那个平日划破个手指都要跟你撒娇好久,求安慰的人,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却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你多讲,甚至连这一身伤是谁造成的都不肯说。你真的半点都没有怀疑吗?”
“韩萧,”宋和打断他,“你费尽心思与我见面,如果就是为了挑拨我和宇凡之间的关系的话,还是省省吧!真无趣。”
“挑拨关系?”韩萧的温和笑意里带上了轻蔑,“那宋医生还真是误会我了。你们二人什么关系,我不关心。我倒是挺关心,你们二人的夫夫生活的。”
宋和惊住:“你说什么??”
韩萧忽然笑得特别邪魅,讲话性感好听:“采访一下宋医生,段宇凡和你第一次时表现怎么样?够看的吗?宋医生满不满意?”
宋和脸登时绿了:“韩萧,你。。。”
韩萧不给他张嘴的机会,直接发表意见:“那天酒吧里,看他那神气劲儿,想来是很自信了,应该没有让宋医生失望吧。不过。。。”
他话锋一转,口无遮拦的说:“不论他段宇凡在床上表现多好,我敢肯定的说,宋医生一定没有和我的第一次棒。”
“韩萧!!”
宋和嘴角抽搐,看来是真的被气的不轻。他用力的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韩萧收起了嘴里的混话,神色倏地冷凝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宋和的距离。讲话的口吻随之变得低缓暗沉。
“宋和,我今天不是为了挑拨关系来见你的,我今天是来委婉的——警告你的。”
“警告”二字出口一刻,宋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警告?”宋和目不转睛的盯着韩萧的脸,仿佛在确认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当对上韩萧冷冰冰的目光时,宋和心底莫名收紧。
韩萧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他道:“宋和,管好你的男人。如果你做不到,别怪我替你来管。”
讲完,他探手拿过宋和手边那杯一口未动的酒,二话不说仰头一饮而尽,接着把空掉的杯子重重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
酒杯砸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尖锐的巨响。
喝完酒,讲完话,韩萧不等宋和给出回应,干脆默然转身,扬长而去。
宋和愣怔的坐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韩萧对他说的话,对他做的事。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的态度,是那么的陌生。
这个人是谁?那个对他百依百顺,温柔谦卑的韩萧?那个做了他四年丈夫,朝夕相处的名义上的爱人?
他是吗?
他们只分开了十个月,为什么宋和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
就在今天,韩萧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
平生第一次,韩萧用那样冰冷的态度与他讲话。平生第一次,韩萧对他。。。发脾气?
得知段宇凡是被韩萧打成那样时,宋和已经非常惊讶了。在他的印象里,韩萧不是这样暴力粗俗的人,更不是冲动行事不计后果的。所以今日,他真的不是来找韩萧兴师问罪的。
不满当然有,毕竟是把自己的恋人打到了医院里去,不论是谁都不可能不介意。但是宋和今天没打算让韩萧如何,他只想要个真相,他只想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段宇凡和韩萧二人究竟在为何事亦或是为何人打架。
明明只是这样打算的。
以宋和对韩萧的了解,只要他来问,韩萧一定会原原本本的把一切告诉他。若是见他动了气出言责备,兴许还会像曾经一样,服软低头,过来说上两句软话哄他。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只得到了男人不轻不重的一句警告。
对了,他警告了什么?
“宋和,管好你的男人。如果你做不到,别怪我替你来管。”
宋和脸色苍白的看着那道洒脱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