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部某间单人病房内,秦远山交叠着双腿,藐视着面前段宇凡木乃伊一样的脑袋。
段宇凡的脸上全是绷带,只能透过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传答他内心的愤怒与嚣张。
秦远山冷冷的勾了勾唇角:“段宇凡,你不必在我面前逞能,我也没工夫欣赏你这跳梁小丑似的表演。”
段宇凡似乎是在讥笑,可绷带遮挡着,他的模样外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秦远山,你这是替韩萧那个混蛋赔礼道歉来了吗?我呸!老子不接受!”
秦远山此生从不与智商低下的人多言,更别提是负数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正装一丝不苟。男人两步走到段宇凡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身下人。
“段宇凡,你安分守己一点,我和韩萧绝不干预你的生活。我说的这话,够清楚吗?”
“秦远山,你以为你是谁,跑来对我指手画脚!”
“不清楚是吧?那我就说的再明白些。把你那些肮脏下作的手段收好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把手伸到我们这边来,别怪我不顾宋和的情面。”
提起宋和,段宇凡再次摆出不败王者的胜利姿态。
“是啊,宋哥爱的人是我,你们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垃圾!秦远山,如果你敢动我,宋哥一定。。。”
秦远山沉声打断了他:“宋和确实爱你,不惜放弃一切来爱你。因为你,他的身后早就没有了宋家。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医生,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助。我调查过你,你是个孤儿对吧?”
段宇凡脸色一变,阴险的目光下藏着警惕。
“宋和于宋家已是非亲非故,你于这世界更是无亲无故。你惹了韩萧,无非就是挨一顿打。如果我出手,我会让你在这南城身败名裂,无路可走。”
“你、你敢!我要告你!告你们!”
“可以,那我们法庭上见。”
秦远山当即结束话题,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态度,段宇凡一时拿不准了秦远山的心思。男人坐在病床上大喊:“你就不怕我告他韩萧故意伤害致人伤残,让他进去吃几年牢饭?!”
“伤残?”秦远山像是忽然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原来你是希望这样的结果,那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让你终生残废,以做纪念。”
“你!”段宇凡气的浑身发抖。
秦远山不愿再看他这副嘴脸,话锋一转,目光犀利:“段宇凡,想算计人就高明些,首先得做到自己没有把柄。”
秦远山缓缓转回身,向他亮出底牌:“你和王锡是同事,关系应该很好吧?他们家经营药品生产多年,叫睿兴制药。听人说价格低廉,颇受大众认可,生意做的很不错。”
段宇凡表情一僵,又听秦远山道:“在成为宋和医助前,你本来是在药库工作的。听说大学时你读的双专业,除了和宋和同样的普外科专业外,你还是药学专业硕士。后来,为了接近宋和,你不惜放弃自己更加擅长的专业领域,跑去普外科做一个很难发展的医助。很让人感动呢。”
段宇凡眼神晃动:“你说这些想做什么?这是我和宋和的事,与你无关!”
“你和宋和的事?可是那时的宋和应该还只把你当做一个小学弟,对你毫无兴趣才是。医院里的工作调动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又借助不了宋和,究竟是谁把你从药库调出,转入了普外科呢?”
“关你屁事!”
“你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朋友不多,交际不广,你的生活圈里并不存在有这样能力且愿意帮助你的人。”
“闭嘴!!”
秦远山知道话已经说到位了,旋即停下了话头。
“段宇凡,你和韩萧的事如果被宋和知道,他或许会对你们的行为不满,但他也一定不会置之不理。到头来,无非是他亲自出面找韩萧周旋,替你讨个公道。说白了,他还是愿意保你的。但是,如果让宋和知道更多的事,让他了解更多关于你身上他所不知道的一面,你觉得他还会那么坚定的爱你吗?”
秦远山把话讲完,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安静。打破这份死寂的,是一串刺耳的铃声。
段宇凡手机屏幕上“宋哥”两个大字亮的扎眼。
段宇凡目光复杂的盯着手机,迟迟没有接听。
秦远山似笑非笑的睨他:“不接吗?不怕你的男朋友等急了?”
段宇凡恶狠狠的瞪着他,却是一句叫嚣的话也讲不出了。
秦远山神情淡然:“看来我在这里会打扰你们,我离开就是,不会妨碍你的表演。”
几句话,如刺一般,捅穿了段宇凡的自尊心。他不是不怕的,他不止一次的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而担忧。他总是想努力让自己忘掉这些,只要未来顺遂如意,过去的污点早晚会淡去,时间会带走一切。
可就在昨晚,他与韩萧的事令他莫名开始心慌。
他不是没有后悔,自己出于自私的报复欲,贪图一时痛快,故意歪曲事实诋毁秦远山,导致谣言散播,最后传到韩萧的耳中,引发今日惨案。
他更加后怕的是,听了谣言也未动摇的秦远山,竟把重点全部放在了自己身上。这些年做过的勾当,他的阴谋与算计,都被秦远山攥在了手里。
而他今日就是来警告他的。若段宇凡坚持抓着韩萧不放,那么他向韩萧递出律师函的同时,他自己大概也会收到秦远山的检举与起诉。
秦远山是何时离开的病房,段宇凡根本无心顾及,而接通了电话后宋和在听筒里讲了些什么,他也同样一概不知。
男人浑浑噩噩的躺在病床上,直到耳边清冷好听的声音把他唤醒。
“宇凡,宇凡!”
段宇凡回神,看清宋和冷艳平和的面庞。他轻轻启唇:“宋哥,你怎么到医院来了?”
宋和满眼都是担忧:“我今早才下了手术,就收到了你受伤住院的消息。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段宇凡垂眸,乖顺极了。
“我没事,只是些轻微伤,就是绷带看着吓人而已,你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和人打架了吗?和谁?”
段宇凡摇头:“没有,不是打架,只是一点意外。真的宋哥,没事了。”
宋和握住病床上人的手:“宇凡,我知道你从来不会骗我。告诉我,你昨晚去了哪里?”
段宇凡听着这句话,心口一紧,脸上的亲和笑容却纹丝不动。他道:“宋哥,你不要急,一个小意外,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一定很累了,你快回家去休息吧。我没断胳膊没断腿,能照顾自己。而且,脸上的伤也不重,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你回家去等我,好不好?”
宋和沉凝的注视了对面人好久,最后叹出一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但是宇凡,我希望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存在秘密,有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因为我们是伴侣,不是吗?”
段宇凡亲昵的抱住宋和,在他肩窝里磨蹭。
“我就知道,这个世上,哥哥是待我最好的人。”
宋和被他磨蹭的有些痒,忍不住笑:“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他捧起怀里人的脸:“抬起头来我看看,疼不疼?”
段宇凡天真无邪的回望着他:“宋哥亲亲,就不疼了。”
宋和轻轻啄了下段宇凡脸颊上没被缠上绷带的地方,温柔的责备:“傻不傻?”
从病房出来,宋和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自己的恋人他当然是相信的,但弄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可能会无事。宋和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昨晚段宇凡究竟去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这件事,他要弄清楚。
宋和作为宋家私生子,母亲去世后,十岁那年被接入宋家。这些年他受尽了委屈。他不想段宇凡也受同样的委屈。
有些事,他自己一个人受着就够了。
段宇凡自幼失去双亲,从小被奶奶养大。他是一个缺爱的孩子,对待很多事都格外敏感。宋和愿意用自己全部的温度与爱护,去给他一个安稳幸福的家。
从选择与这个人相守相伴的一刻开始,宋和就做好了觉悟。
另一边,秦远山离开医院返回秦氏集团。他叫来助理交代工作,又认真的听助理汇报了些公司事务。
谈完正事,秦远山问:“之前,我让你调查的段宇凡的个人资料,是不是还在你的手里?”
“是的,秦总。”助理柏栗回答。
“整理一下,等会拿给我。”
助理感到意外。这些都是半年前调查的东西了,也就是宋和因段宇凡决定与韩萧离婚的那段时间,秦远山为了搞清段宇凡其人而特意做的调查。当时秦远山只草草看了几眼,便作罢了此事,至今没再提起。时隔半年,秦总现在为何又突然想起了这个人?
柏栗很奇怪,但奇怪只是在心里,上级交代的事他不会耽搁。
这时秦远山又说:“还有前两天让你调查的睿兴制药的资料,一起都拿给我。”
“好的,秦总。”
很快,几份文件送到了秦远山办公室。
秦远山处理完手头工作,已经是中午。他先给韩萧发了条消息,等了半天无人回复,看来还在睡觉。
“等下再帮他点外卖吧。”秦远山想。
他随手拿起桌上有关段宇凡的资料,看了许久。之后再次拨通助理的电话。
“去趟医科大附属医院,再去帮我查点事。”
韩萧一觉昏睡到下午四点,等他从秦远山床上爬起来,手机提示未读消息。点开查看,几乎全是秦远山发来的。
讨厌鬼:醒了吗?吃没吃午饭?
讨厌鬼:醒了告诉我,帮你叫餐。
讨厌鬼:还没醒?身体不舒服?
讨厌鬼:看见短信,记得回我消息。
韩萧颇无奈,简单回复:我醒了。
信息发出去两分钟,秦远山电话顶了进来。
接听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以为你死了,猪。”
韩萧嘴角一抽:“我就是死也是懒死的,不会喝酒喝死。”
“头还疼吗?”
“嗯。。。还行。”
“胃口呢?”
“喝了粥,不疼了。”
“嗓子呢?”
“嗓子好不好你不是能听到吗?”
“还有哪疼?”
“哪都不疼,”韩萧从床上坐起来,带着怨气,“秦远山,你好烦!”
“晚上想吃什么?”
韩萧顿了几秒,小声说:“螺蛳粉。”
不出所料,对面斩钉截铁的拒绝回来:“不吃。”
韩萧噘嘴:“小气样子。”
秦远山的声音听着很无耐:“胃疼吃什么螺蛳粉?”
“那还是接着喝粥吧。”韩萧用清心寡欲表达自己的不满。
另一边,秦远山沉了片刻,说:“你收拾一下,我等会去接你,出去吃。”
韩萧眼睛一亮:“去吃螺蛳粉?”
“想都别想。”秦远山的声音毫无回旋余地。
韩萧支棱起来的尾巴又耷拉了下去。然后他退而求其次的说:“那我想吃火锅。”
秦远山没拒绝,淡淡给了一个“嗯”。
韩萧又道:“吃完饭,你正好送我回风鸣里。”
这次,听筒里没马上答复。
韩萧第一反应是信号不稳,电话断了。他看了看屏幕,确定通话正常后,才又说:“这两天,姜鑫会来找我处理事情。我总不能叫他上你家里来见我。”
秦远山回话了:“知道了。”
韩萧以为,段宇凡的事一定不会很快善了,可出乎意料,那日后一连几天都是风平浪静。
他找到姜鑫询问,得到的答复是:“秦总出面和段宇凡谈了一次话,之后段宇凡便没再纠缠,乖乖出院回家了。医药费也是秦总出的。至于谈话内容,我不清楚。”
韩萧听过姜鑫的解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就算了解秦远山,韩萧还是忍不住想,那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真的让段宇凡闭上了嘴,他说到做到。
这两日,韩萧都住在风鸣里。
恢复单身后,韩萧自己一人住在这里已经大半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晚上他躺在床上总也睡不踏实。脑子里会冒出许多事,胡思乱想一通。想够了,翻身一看,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然后心里又开始空落落。
他很久没有失眠了。
这是怎么了?老毛病又犯了?
这日,韩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好几个小时的事情,可就是一点睡意不见。眼看已经凌晨,他翻来覆去,心情烦躁。
男人闭着眼,不自觉又想起那天在酒吧打架的事。然后,自然而然想到了秦远山。
不得不承认,秦远山其人是真的助眠。每次和他待在一起,都会令韩萧身心放松。就像那晚,他靠在秦远山的肩上,被他一下下爱抚着后背,不知道睡的有多香。
秦远山现在会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呢?
韩萧睁开眼,鬼使神差拿起手机,给秦远山发了条短信。
话唠精:睡了吗?
韩萧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好一会儿,期待对话聊天的地方会传来秦远山的消息。
可他等了半天,也没等来。
韩萧悻悻的按灭屏幕,裹在被子里,有些小失落。
也是,这都几点了,秦远山在睡觉不是很正常吗?
韩萧刚要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突然铃声震动,来电显示赫然摆着“秦远山”三个大字。
韩萧几乎是秒接:“喂?”
另一头传来秦远山低沉磁性的声线:“失眠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韩萧心里一暖,烦躁的情绪也被安抚。
“嗯,不是你说的,如果我失眠就打电话告诉你。”韩萧侧躺在枕头上,把电话贴在耳边,“我还没给你打骚扰电话呢,你怎么先把电话打过来了?”
秦远山听着韩萧懒散暗哑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放在桌子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鼠标。
就听韩萧问:“老秦,你是也失眠了吗?怎么还没睡?”
“有点工作没有处理完。”秦远山解释。
“这么晚了还在熬夜,当心身体被掏空。”
秦远山懒得跟他贫:“你又是因为什么失眠?”
“失眠哪有‘为什么’。”
“唔,不是在等人?”
“滚,我等什么人,我等天亮还差不多。”
“那,我陪你说说话,等天亮?”
韩萧合着眼,懒洋洋的说:“算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免得天亮都做不完。你继续忙吧,不用管我。”
“那你呢?”
“我听着你工作。”
秦远山愣了一下,随后笑着点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了桌边。
片刻,听筒里传来了一阵敲打键盘的声响,偶尔还会有鼠标滑动和点击的窸窣声。
韩萧听见,倍感安心。
听着这些动静,韩萧在脑海中忍不住勾勒出一幅画面。
秦远山坐在办公桌前,神情专注的注视着电脑屏幕,修长好看的手指灵活的敲打在键盘上。书房光线昏暗,只屏幕的亮光浅浅照着他周正的五官。
韩萧失神中,含混不清的吐了几个字:“真好看。。。”
“什么好看?”电话里的秦远山忽的问。
韩萧自意|淫中清醒,笑的很心虚:“没,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秦远山探究般追着人不放:“你不睡觉,还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我现在闭着眼睛呢,你刚刚听见的是我的梦话。”
“哦,所以你梦里是看见谁了?”
“看见谁呢?看见了一头。。。猪。”
“猪好看你好看?”
韩萧却忽的傻笑两声:“猪好看,嘿嘿嘿。”
秦远山勾着唇角,又问:“我好看你好看?”
韩萧大脑不转弯,没什么犹豫的回答:“你好看。”
“所以,你刚刚看见的是我?”
韩萧倏地不说话了。
妈的,被套路了。
见对面人没了声音,秦远山不再逗他,继续手里工作。
电话安静了许久,只剩打字声忽远忽近。
好半天,韩萧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秦远山,你还在吗?”
“我在。”男人轻声回答。
听筒再次沉寂。
又过了一会儿,韩萧的声音变得几不可闻。
“秦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