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萧,别喝了。”
秦远山终于忍不住,制止出声。
韩萧也不看他,就跟听不见似的。
秦远山伸手拿过他的酒杯。
“你喝的太多了。”
身边不少人还在起哄:“秦总别扫兴啊,我们韩大少的酒量好的很,才这么几杯灌不醉。”
“就是,就是,来来来,我敬韩总!”
韩萧笑着找杯子,见酒杯还在秦远山手里攥着,走上去要夺。
“秦远山,把酒给我。”
男人温暖的手搭在秦远山手背上,眼中带着酒意,好似笼着一层浅淡的薄雾。
秦远山略一垂眸,二人视线接触在一起。
秦远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韩萧,你醉了。”
韩萧的目光朦胧缱绻,若即若离。
他轻轻摇头,笑的好看:“我没醉。”
秦远山却很坚持:“你醉了。”
另一边的人们还在等着韩萧喝酒,当即催促:“韩总,别认怂啊,到底行不行?”
韩萧转头回应:“谁认怂?老子行着呢!”
他抢过秦远山手里的杯子,返回众人面前。可酒水来不及入口,后领突然被人扯住。
韩萧脚下不稳,向后栽倒,后背便抵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秦远山立在身后,一把揽住他的腰。
男人对周围看的目瞪口呆的人们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神色。
“他喝多了,我先带他回去,抱歉。”
几个人很诧异:“喝。。。多了?韩总酒量应该不止这样。真的,喝多了?”
韩萧被抱着腰也没反抗,只是手里酒杯再次被拿走,他就有点不高兴。
“秦远山,我没醉,我说我没醉。”
“嗯,你没醉。”
秦远山边回应,边揽着人往宴会大厅外走。
“手拿开,我自己会走。”
秦远山放开了他。
路过几个和他们相熟的人时,有人过来搭话。
“怎么了这是?韩总喝多了?”
韩萧亲昵的往那人身上贴:“没有,别听我后边这人瞎说。”
熟人见他把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有些吃不消。
“哎呦,我说小韩总,还没多呢?这路子都走不稳了!”
又有人凑过来:“韩少,接着来呀!”
“来!”韩萧痛快的应下,起身就要往第二个人身上赖。
“韩萧。”
秦远山不轻不重的喊他。
韩萧听见了,但没收手,抬起手臂想要拥抱面前人。
因为都很熟,几个人也不介意,真就要迎上来。就在这时,一个力道把韩萧扯到了另一个方向,结果他这个熊抱便顺势给了秦远山。
韩萧知道自己抱着的人是谁,他没松手,头一歪,干脆靠在了男人的颈窝里。
他很小声的讲话:“秦远山,我觉得有点头晕。”
秦远山感觉自己身上挂了个面口袋。他无声叹息:“不好意思,韩萧醉了,我带他去休息。”
其他人也都看见了,这么一出不是醉也离醉差不了多少。旁人自然没话说,秦远山就这么把“面口袋”顺利拎出了会场。
从大厅出来,韩萧抱着人不放,额角碎发擦过秦远山的脖颈,又软又痒。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秦远山揽着男人的腰背,缓缓停步。
“可以了,没人了,演够了没?”
靠着男人肩膀的韩萧突然笑了两声。
“我这么鸡贼,会由着那些人把我灌醉?可笑!”
秦远山提醒:“你今晚确实喝了不少。”
“放心,没醉。”
韩萧拍拍面前人肩膀,从他身上站了起来。目光变得清明,表情也比方才更惬意。
“你是怎么看出来我真醉假醉的?”
“因为你压根没想去抱刚才那个人,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抱上去。”
韩萧眨眨眼:“所以呢?”
秦远山走上前:“真醉了的人,是不可能我只稍稍给个力就整个人扑过来的。还跟八爪鱼似的,扒着不放。”
韩萧撇撇嘴:“这样不才显得我醉的不轻吗?我演技不错吧?不过老秦你配合的也很棒,好搭档!”
秦远山沉了一下:“我不是配合你,我就是不打算让你继续喝了。你不演这一出,我也会把你带出来。”
韩萧笑容淡了些:“也不是谁说,喝趴了绝对不会管我?你就不怕这么不通情面,得罪人的吗?”
“得罪了又如何?难道为了讨好取悦他们,就要眼看着你喝伤了身子?”
韩萧不说话了,不知在想什么。
秦远山迈步想往楼上走,手臂忽的被拽住,紧接着韩萧的头再次靠了过来。
“又怎么了?”
韩萧额头抵着男人肩膀,声音有些低沉:“演戏是真的,但是头晕也是真的。”
闻言,秦远山侧头轻声说:“你回房躺着,我去叫前台拿醒酒药。”
韩萧摇头:“不用,去甲板上吹吹风就没事了。”
“你这个样子去甲板?”
“走吧!”
不容秦远山多说,韩萧已经拉着人往甲板上去了。
所有人都在宴会大厅畅饮,露天甲板很清净。耳边是海浪声,海风轻柔的拂着面。
韩萧站在甲板上深吸一口气,自觉清爽。
游轮外漆黑一片,天空是黑的,大海是黑的,置身其间的二人仿佛也被黑暗吞噬。
其实挺吓人的。
韩萧凝视着一望无际的黑夜,一步步往船舷护栏边踱去。
他的步子并不稳,有些发虚。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那个人就仿佛也成了摇曳的小舟,随波逐流。
秦远山跟在后面,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摆脱那些压抑枯燥的应酬,韩萧身心愉悦。他畅快的喊了一声,结果一不注意,脚底打滑,身子往前栽去。
“小心!”
秦远山的手臂自背后伸出,牢牢圈住了他的腰。
韩萧被身后的男人稳住了身形,开始咯咯傻笑。
可秦远山一点也不想笑,他的声音里隐着怒意:“喝那么多酒还敢往护栏边上走,不知道危险的吗?!”
韩萧缓缓转身去看,就见一张清冷严峻的脸近在咫尺,清冽的眸子里许多情绪若隐若现。
韩萧唇角晕开一抹好看的弧度,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问:“你紧张我?”
秦远山答:“废话,我怕你掉下去。”
韩萧嘴角的笑说什么也收不住,他小声道:“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我没功夫和醉鬼讲理,站好,跟我回去。”秦远山的态度很强硬。
韩萧却不理,漫不经心的用手臂搭上栏杆,探出小半个身子。
“你看,天上有好多星星,站在这里就好像离它们特别近。”
秦远山不敢放开手,只冷冷答:“并不会,你只会离危险更近。”
韩萧神色意味不明:“会吗?”
话音刚落,男人忽的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探在船外的身子直直往下坠去。
秦远山眼疾手快,放在韩萧腰上的手臂猛然收紧。韩萧身体失去重心,条件反射的转身勾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后背抵在冰冷的护栏上,韩萧整个人只能借着秦远山的力保持住平衡。
这一下当真把秦远山吓到了,他有一瞬间以为那个男人会就这样跳到海里去。
“韩萧!你不要命了!!”
秦远山生气了。
韩萧被圈在秦远山和护栏之间,秦远山一手用力抓着他的腰,一手撑在栏杆上。而韩萧小半个身子探在护栏外,单手勾着面前人的脖子。这样一来,秦远山便支撑了两个人的重量。可他依旧面不改色,岿然不动。
二人视线交融。
韩萧的声音轻缓好听:“秦远山,你看,我并不会离危险很近。”
秦远山面色难看:“疯子,你都不知道害怕的吗?万一真掉下去了怎么办?!”
韩萧睨他:“你生气啦?”
秦远山黑着脸,不答。
韩萧笑了。
明明自己戏耍他时,过分的把人拖进水里,这个人都不会跟自己动气。
笑着笑着,韩萧不笑了,他的眼神变得阴晴难辨,讲的话亦是。
“我害怕的,夜里的海只会带给人恐惧。可是我知道,我不会掉下去,你会用力的抓住我,不让我掉下去。”
秦远山被身下人的话说的表情一变,脸上的怒意也散了不少。
这是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注视彼此,连对方睫毛的长度,瞳孔的颜色,呼吸间鼻翼的起伏,以及薄唇上细密的纹路,都看的一清二楚。
韩萧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他被自己的这股冲动给惊住,慌忙收住视线。再观秦远山,依然半抱半压在自己身上,漆黑如夜的瞳孔好似深渊寒潭。
韩萧只觉这段凝视让二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特别是秦远山垂眸望着他时,眼睛里的东西深不见底。
韩萧启唇,声音缱绻:“秦远山,你在想什么?”
秦远山锐利的眸子眨动了一下。
他反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韩萧闭了闭眼,扫去心底的暗涌,再开口又是那个轻浮模样,“你再不扶我起来,我的腰要酸了。”
秦远山旋即把人拉了起来。
韩萧揉着被硌的生疼的后背,耳边听到秦远山的冷哼:“就这么点体力?”
嗯??!!
这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刚刚这是。。。内涵了他?
韩萧不轻不重的白了旁边人一眼,转身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海风大了些,秦远山的声音有些模糊。
“头还晕吗?不晕了就回去吧。”
韩萧理了理身上被弄皱的衣服,摇摇头:“我想再从这里待一会,你陪我坐会儿吧。”
秦远山离开船舷护栏,走到他身边,并排而坐。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的听着海风海浪的声响,欣赏天上的繁星。
韩萧发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保持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这种无言的相处并不显突兀,也没有尴尬,更不觉得无聊。就是静静的待在一起,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做别的。韩萧还是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这种感觉,很奇妙,很新鲜。
他承认,待在秦远山的身边让他很舒服。
这时,一个红丝绒首饰盒出现在余光里。
韩萧侧目,看到秦远山手里正举着盒子递给他。
“什么?礼物吗?”
“不是,还给你。”
“还。。。给我?”
“Seul l’amour的老板托我转交给你的,一直忘记拿出来,从我手里放了有段日子了。”
韩萧诧异的接过,打开盖子,借着游轮甲板上微弱的灯光,就见一颗闪耀着淡蓝色光晕的蓝钻躺在里面。
韩萧的脸色一变,他短促的笑了声,听不出情绪。
“我差点都忘记了,自己还买过这样的东西。”
“Seul l’amour的老板一直帮你保管着。”
韩萧合上盖子,抬头看天。
“这些年给老板添了麻烦,改日该去谢谢他。”
秦远山默默坐着,什么也没说。
韩萧偏头:“你都没什么想问的吗?”
“你想我问什么?”
“比如,问这钻石耳钉是送给谁的,为什么会在Seul l’amour老板的手里。再比如,问我都给老板添过什么麻烦,老板为什么现在才把它还给我。”
秦远山没什么表情的说:“老板已经和我说过了,你的那些破事。”
韩萧一怔,又忍不住回嘴:“什么叫破事?你好没同情心啊!”
“为什么要同情你,你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韩萧撇嘴:“老板跟你讲这些时,你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那倒没有,反正也是和我无关的事。”
秦远山的话令韩萧胸口莫名不是滋味。
秦远山又道:“不过钻挺漂亮的,眼光不错。”
韩萧耷拉下去的尾巴忽又扬了起来:“那是!”
秦远山瞅着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第一次觉出了幼稚。
韩萧站起来,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小桶贝壳,于是把它捡了回来。
应该是小孩子落在这里不知多久的东西。
韩萧拾起一个贝壳,在手里掂了掂。
“老秦,你会打水漂吗?”
“轮船上,打水漂?”
“那怎么了?小爷我这技术,在哪都能行!”
说着,他拿捏着力道把贝壳丢了出去。贝壳在海面上弹跳了两下,被海浪卷走了。
秦远山看着那个消失在视线里的贝壳,也不觉得很行。于是同样探手拿了一个,没用多大力气甩出去。贝壳在水面滑行了更远的距离,又沉入海中。
“很熟练嘛!”韩萧笑。
秦远山不以为意。
“小时候,放学总和同学去玩儿。”
“那可是让人羡慕了。”
“这有什么羡慕的?”
“因为我的童年没有打水漂,也没有陪我打水漂的同学。”
“你是在和我凡尔赛,你的富家少爷生活?”
“哈哈哈!”
韩萧大笑,没做解释。
两个人边闲聊边往海里丢贝壳,一小桶的贝壳没一会儿功夫都被丢进了海。秦远山看了看空掉的桶,刚要说话,余光中一抹暗红从眼前掠过,“咚”的一声,沉入海底。
秦远山反应了两秒,随后猛的转头盯上韩萧。
“你刚刚,撇了什么出去?”
韩萧从容淡定的摊开手:“没什么,没用的东西罢了。”
秦远山凝着他,后者却一脸坦然。
“走吧,甲板待久了,别感冒。”
说完,韩萧二话不说往回走。
秦远山不动,站在原地冒了一句话:“韩萧,你真的放下了?”
韩萧停步,薄唇抿成线。
他的声音轻的几乎淹没在海浪声中。他说:“回去吧。”
身后的秦远山依然没动。
韩萧想把人叫回来,一回头就见秦远山正直直望着远方。
秦远山:“你看,天快亮了。”
韩萧顺着看过去,黑夜的尽头,一束白光微微亮起,渐渐的穿透了海平线,穿透天际的浮云。白光将黑夜染成紫色,再是粉色,橙红,红。当漫天都浸润在红霞中时,海天一色,轮船还有甲板上的二人,也都变成了橙红色。
海上日出,美轮美奂。
韩萧走回到秦远山身旁,与他肩并肩。
“你在海上看过日出吗?”韩萧问。
“没有。”秦远山答。
韩萧抿嘴笑着,他很庆幸自己是第一个和秦远山一起看日出的人。可他却不是第一次在海上欣赏日出。
韩萧和宋和的蜜月之旅就是在轮船上,他曾陪着宋和看过一次海上日出。只是,那时的他满眼都是宋和,他的目光一刻也没在宋和身上移开,因此并不知道海上的日出究竟有多美。
今天,他同样不是一人站在这里,身边却寻不到了曾经的爱人。
秦远山总是沉静的,持重的,冷漠的。可他不是冰,他不刺骨。他更像一块石头,一块巍然不动的磐石,更是他韩萧的他山之石。
因为这个男人,韩萧真正的放下了。多年的苦苦纠缠,毫无意义的倾慕,撕心裂肺的痛楚,一切一切,都化做天边那抹浮云,红的鲜亮,红的耀眼,美的昙花一现。
何必呢?
宋加说的对,不是自己的东西,永远都不是自己的。
多么漆黑的子夜,太阳升起时都是新的一天。
全新的一天。
韩萧把所有的爱与痛,都丢进了海里。因为他知道,属于他的全新的一天,来了。
从甲板上回到套房,韩萧准备补个觉。
秦远山的电话响起。
“喂,妈。”
“远山啊,你是不是和小萧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