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离开这里! 离开所有人!
不是重返梦之咲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而是……彻底地、远远地逃开。
回中国去。回到那个她一直待的、足够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梦之咲,没有Knights,没有黑羽快斗,没有中森青子。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混乱和不堪。
像一个真正的懦夫一样,切断所有联系,躲到一个无人认识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也避免再伤害任何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变得无比诱人,仿佛是她唯一的救赎。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她踉跄着站起身,冲回房间,几乎是粗暴地打开了行李箱,将之前收拾好的、准备带回梦之咲的东西胡乱地塞了回去。
动作慌乱,毫无条理,仿佛慢一秒就会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上。
她不要再去梦之咲了。她不要再去面对那些她无法回应的深情和让她无比自责的过往。
她要回中国。立刻,马上。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为她这混乱的情感、为她可能造成的伤害、为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动摇”和“罪恶”,画上一个仓促而狼狈的句号。
即使这意味着,她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可耻的逃兵。
归途的怯懦与未尽的渴望
逃离的念头一旦生根,便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滋长,迅速压倒了所有其他的考量。梦子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机械地、慌乱地改签了最早的航班,胡乱地将行李塞进箱子,甚至没有勇气给Knights的任何人留下一句解释。
她像是一个偷走了别人幸福的小偷,仓皇地想要逃离案发现场。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舷窗外,生活了许久的城市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梦子靠在冰冷的窗舷上,看着外面无垠的云海,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空洞和冰冷的自我厌弃。
她逃了。像个懦夫一样。
她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可笑又可悲的努力。
从小到大,她拼命地学习,拿到最优异的成绩,练习最苛刻的礼仪,掌握各种“大小姐”应该具备的技能……她像个不断旋转的陀螺,拼命追逐着前方那根名为“父母认可”的胡萝卜。
她捧着满分的试卷回家,期待能换来一句夸奖,得到的往往是父亲淡淡的一句:“嗯,保持住,佐仓家的继承人理应有这样的水准。”或是母亲忙于社交时心不在焉的:“知道了,放那里吧。”
她努力调和父母之间日渐冰冷的关系,试图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让这个家有一点温度,却被斥为“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任性”、“不懂事”。
她甚至在梦之咲,那么努力地想要做好一个制作人,想要守护Knights,想要证明自己除了“佐仓家大小姐”这个头衔之外的价值……可最终,她却连自己的心都守护不好,差点成了自己最不齿的人。
“这是你应该做的。” “不要任性。”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的整个成长过程。她所有的努力和付出,似乎都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基线,而任何一点点出于自身意愿的诉求或偏差,都会被定义为“任性”。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一句单纯的、发自内心的肯定?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被看到“佐仓梦子”这个人本身,而不是“佐仓家的女儿”这个符号?
也许……她根本就不值得被肯定吧。也许她真的就像自己有时候觉得的那样,本质上就是个糟糕透顶的人。所以才会不被父母喜爱,所以才会处理不好人际关系,所以才会同时对不同的人产生混乱的情感,所以才会……最终选择像个失败者一样狼狈逃窜。
反正做什么都会被否定。反正做什么都会被说任性。
那不如……就真的“任性”到底吧。
抱着这种破罐破摔的自暴自弃,她踏上了归国的旅程。内心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也许……也许远离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回到那个给予她生命却也带给她最多否定的地方,面对那对最熟悉的陌生人(父母),她能找到某个答案?或者至少,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个他们眼中永远“应该做得更好”、永远“不够好”的女儿,现在到底变成了多么糟糕的样子?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
她想知道,如果她不再努力符合他们的期望,如果他们看到她如此失败和混乱的一面,会不会……至少有一点点的在意?会不会终于对她露出除了冷漠和苛责之外的表情?
哪怕是指责和失望,至少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反应,而不是永远的淡然和忽视。
飞机缓缓降落在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国际机场。
梦子拉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闸口。她看着周围熟悉的中文标识,听着久违的多音,心中却没有归乡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茫然。
她抬起头,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
很快,她看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父亲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严肃,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眼神依旧锐利而缺乏温度。母亲站在一旁,衣着精致,保养得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式的微笑。
他们看到了她,走了过来。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没有关切的眼神上下打量。
父亲接过她的行李箱,微微颔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家里给你安排了新的礼仪和商业课程,休息两天就开始吧。既然决定回国发展,就要尽快适应这边的节奏,不要松懈。”
母亲挽住她的胳膊,笑容完美无瑕,补充道:“是啊,梦子。之前在日本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就忘了吧。回来了就好,以后就安心待在爸爸妈妈身边,我们会为你规划好最好的道路。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
梦子站在原地,听着耳边响起的那熟悉到令人窒息的“应该”,看着父母那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暑期游学归来、一切早已被他们纳入规划轨道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可笑的自虐般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原来…… 即使她如此狼狈地逃回来,即使她内心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崩溃和挣扎……
在他们眼中,她依然只是那个需要按照既定路线行走的、“佐仓家的女儿”。
她的痛苦,她的迷茫,她的自我厌恶……他们看不见,也根本不关心。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绝望,缓缓地淹没了她。
她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顺从的微笑,却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嗯。”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我知道了。”
心底某个声音却在无声地尖啸着,充满了自我厌弃:
看吧,佐仓梦子。你果然,一无是处,也不值得被爱。连逃离,都逃得如此失败和可笑。
你究竟,还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