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最难以启齿的,是对自己失控心绪的最终审判。
“你明白吗黑羽快斗…”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最近…我在你面前…变得完全不像我自己了…”
“我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脸红心跳…” “会因为你的捉弄而气得跳脚,完全失了仪态…” “会因为担心你而跑去跟Knights的大家诉苦…” “会因为觉得不公平而像个小孩子一样质问你我根本不该问的问题…” “现在…更是莫名其妙地就哭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张总是努力维持着高傲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个也会慌张、也会委屈、也会因为搞不懂自己心意而苦恼的普通少女模样。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很少哭的…就算再难再累,被爸爸妈妈,濑名前辈或者其他人骂得再凶,我也能忍住…”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你面前…” “我的情绪就好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
这份失控,让她感到害怕,感到陌生,也感到深深的无力。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个人面前,土崩瓦解。
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具冲击力。快斗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他忽然明白了,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胡闹、所有的谎言,或许都只是她笨拙地想要重新掌控局面、想要理解自己为何会因他而失控的方式。
而她此刻的眼泪,是对她自己这份“失败”的最坦诚的投降。
他看着她哭得微微发抖的肩膀,听着那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之前所有的玩笑心思、所有的试探博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地靠近她,这一次,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没有再出言调侃,也没有试图拥抱她(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他的指腹带着温泉的热度,触碰到她湿润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郑重,“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问题。”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补充道,“是因为…我比较特别?”
他试图用一点点轻松的语调,但眼神却无比真诚:“特别到…让你舍不得下重手踢我?” “特别到…让你愿意在我面前,不用穿着那么多沉重的‘衣服’?” “特别到…让你觉得,即使哭了也没关系?”
他的每一个问句,都轻轻敲打在梦子最柔软的心防上。
“如果这样的‘失控’,只是因为对象是我…”快斗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却足以让星辰失色的温柔弧度,“那我是不是可以…稍微得意一下?”
梦子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哭泣。他那难得的、不含任何戏谑的温柔眼神,像是最有效的镇静剂,奇迹般地抚平了她心中翻腾的不安和委屈。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为什么只有在他面前,她会变得如此不同?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只是她还没有勇气去真正触碰。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氤氲着热气、隔绝了外界的小小世界里,她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疲惫和挣扎,沉浸在这份独属于他的、笨拙却真实的温柔里。
也许…偶尔失控一下,也没那么糟?
安心的坠落与无声的守护
快斗那带着温柔笑意的反问,像是一剂舒缓的良药,轻轻抚平了梦子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强烈的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刚才情绪激动的大哭消耗了大量体力,之前快斗假意惊吓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也已褪去,再加上长时间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血液循环加速,更容易使人感到昏昏欲睡。
梦子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视野中的快斗那张带着罕见温柔神色的脸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他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水膜,听不真切。
“我…”她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软绵绵的,不再受控制。
她最后看到的,是快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转为惊愕和担忧,猛地朝她伸出手——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梦子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软软地向前倒去,眼看就要面朝下栽进温泉里!
“梦子!”
快斗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惊呼一声,反应极快地猛扑过去,长臂一伸,在她脸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前一秒,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和肩膀,将她的身体稳稳地捞了回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泉水因为他的动作剧烈地荡漾起来。
“梦子?梦子!你怎么了?醒醒!”快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刚才不是还在说话吗?怎么突然就……
指尖传来的温度异常的高,她脸颊红得不正常,呼吸均匀却有些深沉,完全是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快斗愣了一下,仔细查看了一下,确认她似乎只是晕睡过去,而不是昏迷(没有抽搐、瞳孔涣散等迹象),这才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
吓死他了……还以为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低头看着怀里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平时总是抿着或带着各种表情的嘴唇此刻放松地微张,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因为哭泣和温泉的热度,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稚气和柔软。
她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极轻极细的鼾声,仿佛这几天积累的所有疲惫、紧张、委屈都在此刻彻底释放,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沉睡的港湾。
而这个港湾……竟然是他的怀抱。
快斗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怜惜、责任感和某种莫名悸动的情绪缓缓流淌开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温泉水轻轻荡漾,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主要是她的)。
他回想起她刚才的话——那些控诉,那些眼泪,那些关于“失控”和“特别”的喃喃自语。
所以……是因为在他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因为感受到了哪怕一点点他的歉意和温柔,所以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彻底地放松下来,甚至累得直接睡过去了吗?
这个认知让快斗的心变得无比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避免呛水。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黏在她额角的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月光和灯光洒落在两人身上,氤氲的热气如同温柔的纱幔将他们笼罩。快斗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女,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和柔和。
那些关于秘密、关于公平、关于身份的追问,在此刻似乎都暂时沉寂了下去。
只剩下怀里这份沉甸甸的、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极轻地叹息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极浅的、真实的弧度。
“睡吧。”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像是在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暂时…就这样吧。”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温暖的泉水怀抱里,没有佐仓家的大小姐,没有怪盗基德,没有管家和雇主。
只有一个疲惫沉睡的少女,和一个…心甘情愿暂时成为她港湾的少年。
至于其他的…等睡醒了再说吧。
快斗保持着这个姿势,如同最忠诚的骑士,无声地守护着怀中安睡的“女王”,任由时间在温泉氤氲的热气中静静流淌。
静谧夜灯下的动摇与抉择
温泉水汽氤氲,时光静谧流淌。快斗抱着彻底睡熟的梦子,感觉手臂微微发麻,却依旧不敢有大动作。确认她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尽量平稳地抱着她站起身,跨出温泉池。
湿透的身体接触夜晚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快斗用一条干净的大浴巾将梦子严严实实地裹好,确保不会走光,这才扬声呼唤服务员。
很快,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服务员应声而来。当她看到被快斗横抱在怀里、裹得像个蚕宝宝、脸颊绯红睡得正香的梦子时,脸上露出了惊讶又了然的微笑,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客人,请问有什么需要?”她压低声音问道。 “麻烦带我们去房间,大小姐她…泡得太舒服,睡着了。”快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女服务员抿嘴一笑,躬身道:“好的,请随我来。”她转身引路,步伐轻缓。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位酒店的工作人员。他们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相似的笑容,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有人小声地、充满羡慕地嘀咕:
“哎呀,真是恩爱呢~” “这位先生好温柔啊,一直抱着。” “佐仓大小姐睡得真香,看来是累坏了呢…” “男朋友很体贴哦~”
这些窃窃私语清晰地飘进快斗的耳朵里,让他耳根有些发热。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起。难道要说“我不是她男朋友,只是她家倒霉管家,而且她刚才还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吗?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这些工作人员似乎对梦子如此毫无防备的脆弱模样并不感到特别意外,反而觉得是“恩爱”的证明。这说明…梦子平时绝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状态。她只会在绝对信任、或者像现在这样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才会如此。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
好不容易跟着服务员来到一间极为雅致宽敞的和室套房,快斗小心翼翼地将梦子放在铺好的柔软床铺上。服务员体贴地送来干爽的睡衣和必要的用品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盏柔和的落地夜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快斗松了口气,感觉比完成一次高难度魔术还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尽职尽责地(并尽量非礼勿视地)帮梦子擦干头发和身体,换上了干爽舒适的睡衣。(毕竟某种方面坦诚相待过,对彼此的身体很熟悉了,大概)整个过程,他的动作都极其轻柔,生怕惊醒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细细端详着在柔和光线下熟睡的梦子。
睡着的她,安静得像一幅画。所有的尖锐、高傲、狡黠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恬静。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咂嘴,像个孩子。
快斗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她各种各样的模样——
神采飞扬地讲述Knights辉煌时的自豪;被他拆穿谎言时气急败坏的羞恼;看到限量周边时双眼发亮的兴奋;面对困难时不服输的倔强;还有刚才…泪眼朦胧控诉他不公时的委屈和脆弱……
那么多面的她,生动的,鲜活的,独一无二的佐仓梦子。
一直以来,他作为怪盗基德,对自己的魅力、对掌控局面、对玩弄人心(哪怕并非恶意)都有着绝对的自信。无论是面对中森警部的追捕,还是应付那些为他尖叫的粉丝,他都能游刃有余,保持着一颗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心。那些女性的青睐,或是任务所需,或是她们一厢情愿的“自我攻略”,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面对眼前的这个女孩……
他的自信第一次动摇了。
她不是那些轻易就会被华丽魔术和甜言蜜语打动的普通女孩。她是佐仓家的大小姐,是Knights的王牌制作人,是他阴差阳错的天降青梅,也是一个会偷偷写同人、打游戏打到卡关的普通JK…或许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面貌。
她聪明、敏锐、骄傲又脆弱,有着极其正派的三观和底线。她会因为他的欺骗而愤怒,也会因为他的一点点温柔而溃不成军。
她像一道复杂难解的谜题,又像一束突然照进他充满伪装和刺激生活里的阳光,强烈得让他无法忽视,甚至…开始贪恋。
他想靠近,想了解更多。
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那个最大的秘密——怪盗基德的真相。
为什么成为怪盗?为了追查父亲死亡的真相,为了找出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组织,为了粉碎他们的阴谋。这是不能说的使命。最终目标?找到传说中的“潘多拉”,阻止他们的永生妄想,为父亲报仇。这更是滔天的秘密。寺井爷爷?他是父亲最忠实的助手,是知道一切、扶持他、保护他,也为他担惊受怕的长辈。不能将他卷入更深的危险。盗一父亲的死?那场看似意外的魔术事故,背后的黑手和残忍真相,他如何能对她启齿?母亲千影?她大概知道一些,选择默许和支持,但他也从不让她参与具体行动。这是他对母亲的保护。还有谁知道?红子或许通过魔法知道了些,白马探紧追不放但缺乏证据…知道全部真相的,只有他和寺井爷爷。
这些秘密,沉重而危险。一旦揭开,带来的可能是无法预料的灾难。不仅仅是他的安全,更可能波及到她,波及到身边所有的人。
他不敢赌。
尤其…他不敢赌她在知道一切后,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是理解?是同情?还是…彻底的失望和厌恶?
她那样正直的、甚至有些较真的女孩,能接受她身边的人是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以盗窃为生的“罪犯”吗?即使他的初衷并非为了私欲。
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和他斗嘴打闹,偶尔流露出依赖和信任吗?他们之间这微妙而珍贵的主仆(或者说更复杂)的关系,会不会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彻底粉碎?她会不会…真的像她之前愤怒时说的那样,拿出手铐,亲自将他交给警察?这跟杀了他没有区别……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快斗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散落在枕边的发丝,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和挣扎。
“喂…佐仓梦子…”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如果你知道了全部的我…还会…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吗?”
回答他的,只有梦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虫鸣。
夜灯柔和,映照着他复杂而迷茫的侧脸,也守护着床上少女毫无察觉的安眠。
最终,快斗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低声自语:
“算了…现在这样…就好。”
至少此刻,他还能以黑羽快斗的身份,守护着她的安睡。
至于那些沉重的秘密和不确定的未来…就暂时,让它们继续沉默吧。
他关掉大灯,只留下那盏温暖的夜灯,然后在地铺上躺下(他自觉地打了地铺),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床上安睡的轮廓,久久无法入眠。
今夜,怪盗基德的自信,为一名叫做佐仓梦子的少女,彻底动摇了。而他未来的路,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值得期待,或者说,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