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竹轩阁时,天已下起了小雨,林中氤氲着一片雾气。
一簇翠竹后,木屋古朴清寂,水谦站在窗前眉眼隐在这濛濛细雨中,看不分明,手中正把玩着什么东西。
襄湘走近,见他着一身水云纹白衫,天光倾泻其上,似有清波微漾,衬得人温润清和,而他指间旋转小瓷杯而茶汤不洒,凝望着斜处的一枝青竹叶入了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仙侍禀报才回过神来。
见人来,如雨雪初霁后晴空一般,他眉眼间朦胧之意散去,脸上挂起如煦风般舒服的客套笑容,“看来段姑娘的身子已无大碍。”
“多谢道君挂怀。”
师侄鲁芒古道热肠,自告奋勇地捧着礼,到了木屋,一股脑儿将胸前一摞大小锦盒搁在竹桌上,“道君,这是我襄湘师叔给你的。”
“这是?”他放下手中青瓷茶杯,伸握了一下僵硬的五指,“段姑娘是来送礼的?”
这话问得有些直白,听得襄湘有些赧然。他是山长跟前的大红人,平日里结交送礼的人肯定不会少,可能是以为自己有攀附巴结之意。
她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以礼相谢,就是想来感谢你的。”
她知道,倘若他将杜管事串通魔修一事据实已告,山长必然震怒,老杜必遭鞭尸,抛去山野,任山精野兽啃食,若是风波不断恐怕还会牵连其他无辜默人。
“为我自己,也为杜管事。”她说得极为诚恳,眼里扑闪着光辉,好似一泓清亮的春水。
水谦嘴边噙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倒是先把姿态放低了,“雾林谷涉险一事,确是水谦布防学宫有失之过,这才致段祖爱徒被劫受伤,还望温炽仙子向段祖转告歉意。”
温炽也不是性格刁难之人,遂爽利道:“小师叔捡回一命,实属幸运。人有旦夕祸福,水谦道君不必自责,我师祖自然也会理解的。”
临走前,水谦又说山长有意嘉奖襄湘,本想等她病好让他转告,现下人来竹轩阁,便不必多此一举了。
于是三人小坐后起身告辞。
出了竹轩阁,襄湘便暂别师侄二人,独自前去拜见周渊。
周渊最近烦心得紧,学宫糟心事接连不断,青都段门派人前来过问襄湘病情,又是应付了一通。
听到侍从通传襄湘来见,心想她的病可算好了。
襄湘进来,周渊问了问她身子。与她寒暄几句,说她虽未能擒获盗窃多宝塔的元凶,但探清经过,寻回失物,值得好好嘉奖一番。
忽然想起小洞室里的一地珍宝,襄湘问道:“山长,木壁龛中失窃的珍宝可是都点清了?”
周渊唔了一声,“多宝塔第三层左数第五木壁龛,里面的珍宝共有二百三十五件,唯有一件目前仍旧下落不明。”
不知为何,她心神一紧,隐隐约约觉得那件宝物极其重要,脱口问道:“哪一件?之前可登记在册子上?”
见襄湘着急,周渊笑了笑,“你不必如此紧张,这件金簪子实在不足挂齿。”
她不了解多宝塔里的珍宝,可她了解轻乐。
和轻乐当了同窗一年,她知道轻乐不会为无用之物瞎废功夫,再说人家大费周章潜伏学宫一年,又策反老杜相助。所求的“那宝物”怎么会是无关紧要之物呢?
她心中浮现一丝不对劲的意味,继续问道:
“那金簪子样貌如何?”
周渊回想册子上记载的形状,道:“那金簪子,通体黄金制成,簪顶是金丝盘成如意云纹,上面绘着凤凰穿云翱翔纹样,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一位神祇飞升前留在蓬莱界的一样旧物。”
的确,在这蓬莱界里,什么天材地宝没耳闻目见过,一枚用来束发的小小金簪自是不入法眼,因此,当知道丢了一枚金簪,虽觉得奇怪,但所有人都不以为意。
不管怎样,确确实实只遗失一枚簪子而已。大许只能归结为那魔修行事着急,离去匆忙之下窃错了吧。
周渊语露傲慢,“这些蟊贼,见识粗浅,想来也认不得什么好货。”
“金簪子……”襄湘喃喃自语,她好似在哪里看见过这样一枚金簪。
礼数也算做全了,周渊见襄湘立在一旁若有所思,“行了,你回去好生歇息吧。你师父段祖那边,我会好好给个交代的。”
襄湘称是,拱手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时,心中还念着那金簪子。她一定在哪里看过,金丝如意云纹之上,绘着凤凰穿云……
她眼皮子倏然一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想起来了!
噩梦中,在诸神庙宇的香炉前,水谦手中拿的正是这枚金簪子——传言中他费劲苦心得到的那枚可以打开神界大门的通天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