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东方鸡鸣时分，狮童送襄湘离去。

一人一狮转身离去，气息不在，榻上之人才睁眼凝视着那抹纤长的身影。

适才他本是假寐着，朦胧之际掀开眼皮，却见她眼神探究，如庖丁在专注杀牛一般，剖肌拆骨，意图看穿他的一切。

可在他睁眼一瞬后，又如蜻蜓点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全是他的错觉。

东屋之中，一个人影闪身出来，朝他行了一礼。他穿着蓝衣衫，腰缠佩剑，是惩戒堂的林管事。

他撇了一眼，问道：“怎么样？”

“水谦道君，我按照你的吩咐，前去查了段襄湘与陈三吉的日常交集，二人并无龃龉，刚才引走她舍友罗依，又去她的房舍搜了搜，并未发现奇怪之处。”

“我知道了。”

查清陈三吉的死是惩戒堂的要务，但最为可疑之人却洗脱了嫌疑，眼下彻底没了头绪，只能在那山崖底守株待兔，看那真凶究竟会不会返回现场了。

林管事又问了一句，“道君，要禀报山长吗？”

“什么都没查出，禀报什么？你退下吧。”

管事正欲悄然离去，突闻四只脚步声杂沓渐近，水谦朝他递了一个眼神，那人便施决隐身，藏去了帘幕之后。

不一会儿，那道纤长的身影飘然而至，正是和狮童一起返回的段襄湘。

他摸不清头脑，只见她抿了抿唇，干脆直接道：“适才听闻狮童说道，水谦道君最近为陈三吉之事颇为费神。”

他点了点头，随后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陈三吉之死与我无关。”

他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陈三吉死了？”

“他若还活着，水谦道君也不必这番大费周章，半夜扮作陈三吉在学宫游荡了。更何况，还惊动了山长。”

她接着道：“前夜相遇，想必山长和道君对我心有疑虑。但陈三吉之死与我并无干系，道君和惩戒堂可以随意查我，我问心无愧，”

她身上磊落，自是一片坦然，他再度盯看她时，她的目光已不再有躲闪之意。

她掏出一瓶瓷瓶，“适才疏忽，这里面有三枚镇疼丹，倘若道君再有不适，服用一枚即可。”

襄湘再次告辞。

踏出竹屋时，竹林无风，天空无月，就连一丝云也没有，没有来由的觉得沉闷，襄湘这才想起今天是晦日。

接下来的几天，襄湘照常学习。丹道可救人，炼丹却极耗心神，剑术可防身，却耗费体力。除了丹道之外，她还辅修了剑道，她练剑又炼丹，每日过得忙碌又充实。

……

又是熬夜炼丹的一日，清晨天光已亮，她便直奔青瓦殿。刚踏进门槛，瞄了眼堂内，罗依在最后一排的朝她猛地招手。

她还没坐定，罗依瞧她脸色黯淡，拖着疲惫身躯，便问，“昨夜又去丹阁炼丹了？”

她“嗯”了一声，正要埋头补觉，罗依一掌拍在她肩背上，疼得她浑身一震，倒吸一口气。没等她问罪，罗依立马说道：“丹夫子回来了！你还敢睡觉！”

“我知道！”襄湘道。

她自入宗门开始便熟读丹经、灵植杂论等书，因此学宫里开设的丹经课对她而言，都是入门学识，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丹夫子抽问。

她最近着实累着了，埋头便睡起觉来。

罗依摇了摇头，知道她基础扎实，毕竟她好些次熬夜炼丹，第二日上丹经课，丹夫子抽答问题都能答上来，便也没管她了。

襄湘在半眯半醒间坠入梦乡……

岸边凄凄青草摇晃，乌镜河水冰凉，一具身着尸体在水中缓缓漂浮着，顺流而下。

漫天的乐舞声飘荡，河边祭祀的人群终于发现了它，夹岸顿时一片喧哗。

接着，尸体被打捞上岸，她混在人群中，跻身向前，看见尸体面目的那刻——

襄湘从梦中惊醒，张口大喘着粗气。

“襄湘，你怎么了？”

她转过头，身侧的罗依神情关切，额间的梅花妆妍丽夺目。

但在刚才的梦里，她的双眸紧闭，娇美如花的面容被水泡得发胀发白，全身上下犹如落水鬼般湿淋淋的……

她心头一阵后怕，捏着罗依手腕，刚道：“我梦见——”

“底下不要窃窃私语！”讲台上传来丹夫子的声音，她容貌约五十余岁，脸庞瘦削，一只叆叇遮住了眼瞳，但眼睛放射的精光一下刺了过来，襄湘立即闭嘴噤声。

丹夫子这才接着说道：“三月三神祭，学宫六阁均需出力，丹阁需呈送散香丹一百八十枚，也就是说各位主选丹道的学子需炼丹十枚。日前，我已让水谦道君提前告知诸位，想必大家手中也有一定存量了。”

“此外，学宫还给诸位发了彩斓衣布料，各位量体裁剪好后待祭祀当日穿着。”

神界有一百零八神祇，受蓬莱界万年香火供养，众人皆知三月三神祭，定是隆重热闹，他们入学快一年了，总算能迎此盛会，周围同窗兴奋不已，罗依也眉开眼笑，满面期待。

襄湘却心下一沉，开心不起来，她算了算，距离三月三神祭还有十天。

倘若梦境成真，也就是说，罗依出事就在十天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