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呼刮着脸庞灌入嘴中,襄湘紧紧攥着黑毛,只觉得自己只要稍稍一松手,整个人便会被风带到天边去。
她回头望去,丹阁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身下的狮童飞得又快又急,这若流星般的速度让她着实有些吃不消。
“狮童……”她刚开口‘噗’一口风灌进嘴,“这么噗……着急……噗……何事?”
“水谦道君旧疾复发!小湘湘你一定要想法子救救他!”
狮童常跟她说,水谦道君于它而言,有再造之恩。
在两百年前,狮童从学宫山门前一头石狮子幻化为小童之后,终日游荡在学宫之中无所事事,上房揭瓦偷鸟蛋、下地抢人吃食财物的事情没少干,无奈这狮童灵性绝佳,跟滑手泥鳅一样,学宫派人捉了大半年都没捉着。
修道之人又秉守爱护生灵之训,对生了灵智的东西,杀是杀不得了,但打又打不到,可把学宫的一众夫子头疼的,只好过过嘴瘾,骂它小崽子野性未训来发泄心中怒气。
最后还是水谦道君提议将它收到学宫管教,不堪其扰的夫子们双手赞成。就这样,狮童也成为学宫一员。
觑准了中峰一处茂密竹子,狮童俯身下冲。
这里竹子簇生成林,林中一间木屋,屋门前挂着两盏朦胧暗淡的纸灯笼。
夜色四合,刀片似的竹叶和挺拔的竹竿在夜色中染成了墨色,连成一团,分不清枝枝干干,好似名家笔下一副水墨画。
刚刚落地,便化作小黑狮嗖地一声直奔进木门里,急急喊着:“水谦道君,我把小湘湘请来了!”
这处竹轩阁是单独拨给水谦道君居住的寓所。他虽未担任学宫六阁的教习,但身为山长的亲传弟子,常年侍奉左右,山长修道无暇顾及学宫俗务,便将一切交由他来打理。因此学宫上下都认为他是仙门学宫的执事。
可她明明是第一次到竹轩阁,却对这里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熟悉无比。
因为……在梦里,她曾来过,来不及细想,狮童已在催促道:“小湘湘!快进来!”
襄湘呼了一口气稳稳心神,提步迈入,绕过一盏竹屏风,便见到东边临窗的卧榻上,小黑狮前肢搭在床沿边,伸头焦急地探看。
他躺在榻上,初春的天气并不算太冷,三层厚厚的被衾却将他整个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苍白的侧脸。
襄湘走近,见他眉宇微皱,嘴唇紧抿,额间薄汗连连,一切征兆都显露出他的身子极度不适。
听她来了,他半寐着的眼睛睁了开,强撑着气力说道:“丹夫子……备采上巳祭祀外出,不得已才劳烦奔波……望见谅。”
这般孱弱的他,襄湘还是第一次看见。
她想起噩梦中杀伐果断的玉面魔君,宛如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将军一般坐镇四方,千军万马任他驱使,举止之间俾睨天下。
又想起适才课堂上一副笑意吟吟的样子,不骄不躁,见到谁都是一团和气。
无论哪个他,好似都和现在虚弱的他对不上号。
思绪快到仿佛没有察觉,襄湘面不改色答道:“知遇之恩当衔环以报,为君分忧也是应该的。道君,得罪了。”
她一撩开被衾,便望了他一眼。
他的右手规整地放在身子旁侧,然而手掌紧紧攥拳,手背的青筋凸起,一路蜿蜒往上至臂间,而他整个身躯好似坠入冰窖,不住地颤抖着。
这么疼,居然都不喑哑半声的吗?她的指尖刚要搭在他手腕上,他挪了挪,她的指尖落了空。
她忽地一怔,听他说道:
“这是我的旧疾了,此病钻心挠肺,痛楚难当……并无根治之法。”
“道君别说了。”狮童看着水谦说话费力,接嘴说道:“丹夫子离开学宫之前,是提前给了道君镇疼丹的,都怪我不知轻重,把它给一脚踩碎了。青都段家丹学卓绝,小湘湘你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它越说越自责,都快哭了出来。
“我知道了。”襄湘抚了抚狮童的毛发,示意它安心。
听水谦这么一说道,倒是不需她看诊,只需用药了。她的宗门青都段家因丹药享誉蓬莱,她又是段祖关门弟子,身上丹药和法宝不知几多。
她拿出一个白瓷香膏,驱火燃起中间棉线,一股幽微的药香混合着炽热的气息萦绕在他周遭时,他浑身痛楚顿然已是舒缓不少。
她道:“这是麻香膏。”
而后,她又掏出顶级镇疼丹喂服,见他神色稍缓,又将碧玉鼎放出。这温玉鼎除了能炼丹外,还能温养元神,斩断魂与体之间的联系,便能隔绝身体的苦楚。
还能……趁其不备,窥探灵台。
她想起午夜醒转时,那些个反复出现在脑海中、仿若神谕的梦境,而此刻,梦境指示的那个颠覆蓬莱的人就在眼前。
她曾经无数思虑这个梦境究竟是真是假?
现在,她只需伸手一点他的眉间,欲抽出他的魂魄时,再注入一缕神识,迅速扫过他的灵台,窥探他的记忆,便能知晓他的一切。
对的,就这样。
这声蛊惑仿若在蚕食她的理性,她犹豫着伸出了手,并拢二指,一点一点朝前探去,不知是呼吸微乱,还是指尖微颤,暴露她的心迹。
榻上之人骤然睁开紧闭的双眸,猝然而至的威压震得她神魂一痛。
待他一瞥看到悬浮在空中温玉鼎,“多谢段姑娘,这温玉鼎便不必了。”
襄湘心中本就忐忑,正要做坏事却不料被抓,喉头一紧,背后渗出细密汗珠湿了内衫。她机械地点了点头,收好了温玉鼎,“如此,便以香疗和丹疗来镇疼为好。”
……
更漏在走着,直到见他身子逐渐镇定下来,襄湘才提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