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晓仙门学宫不比自家宗门,各种约束多得要命,除规定举止言谈,还规定了道德品行、六艺考核等等,比在自家宗门只需修道学艺的光景烦琐多了。
而陈三吉为人散漫,受不得这些条条框框。他这一声不吭地逃课,倒是默默有种大张旗鼓对抗学宫各种规矩,替众人有种出了口怨气之意。
有学子煞有介事地插嘴说道:“我……昨夜好像看见陈三吉了。”
“他怎么可能在学宫呢!”
“是呢!山长到处找他,他在学宫还躲着?怎么可能呢?”
“可我就是看见了!我昨天半夜起来撒尿……”
襄湘想起自己昨晚撞见水谦扮作陈三吉一事,看山长样子,显然是知情的,她脑子转了转,便料定陈三吉多半出事了,否则那师徒二人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正凝思间,她不经意抬眼看见窗边那抹身影,心下一凛。
不知何时,他竟站在窗边观望堂内,和他视线相交的那一刹,襄湘飞速移走目光,倒是罗依眼尖,笑喊了一声:“水谦道君来了!”
众学子见水谦笑吟吟地依在窗边,穿了一身白衣墨竹纹样的衣裳,看起来
在座学子也不知水谦在一旁站了多久,但都是修道之人,心知他若要做到悄无声息不被察觉,功法境界必然在所有人之上。
毕竟百年前的仙法大会,他以籍籍无名之身勇夺魁首,一跃成为年轻一辈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蓬莱界人都道这后生有望千年内飞升上界成神,因此自仙法大会后,众宗门长老对自家弟子耳提面命,恨不得自家也出现这么一个旷世奇才,所以众学子还没入学宫那会儿,便对水谦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只见他走到案台后,跏跌而坐,“丹夫子外出采办神祭日的香料,这几日暂由我替她管束丹阁。”
他衣袖轻轻拂过桌案,一本厚厚丹经显现,又信手翻了翻经书,唇齿间念道:“散香丹,色亮味平,香气冷幽袭人……”
他忽地从书本中抬起头,咧嘴一笑,“我看这散香丹不错,诸位这几日不妨先炼十枚呈送上来。”
话音刚落,座下学子哀声四起,散香丹说难不难,就是极其耗费心力。
襄湘抬头看他一眼,却见他正好将目光投来。那目光中夹杂几缕琢磨探析之意,目光相触瞬间,他大大方方朝她一笑。
众学子前往丹房炼丹,几点火星子燎燃灵柴,芭蕉扇轻摇,眼前的丹炉腔内随着柴火燃烧而热气紊乱,橙红的火苗映着她的脸热乎乎的,炼丹是最讲究凝心静神。
只要火起,她必须全力贯注。
日头西下,丹房内的人声逐渐散去,罗依也打了招呼离去。直到整座丹房,就剩她一人。
木门敲响,她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位六十余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是丹阁管事杜清余。
他听见丹房还有火星扑扑炸开声,还以为人走火却没灭,一路奔走过来查看,可把他这具老弱之身累坏了。
他擦了擦额间汗水,又舒了一口气“段姑娘在此,我便放心了。”
光影入内,老杜从窗户望去,叹道:“今日晚霞甚美。”
襄湘抬眼看去,晚霞逐渐暗淡,西边天际最后一缕光线缩回地平线下,三座山峰也隐匿在夜色中,宛如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在这连绵不断的山峦群中尤为显眼。
这时,天穹响起一阵啼吼声,一个黑点浮现在天际,周遭一圈银辉,好似一颗飞快掠来的银色流星。
一眨眼,那颗黑点由远及近慢慢变大,大有坠落丹阁,砸进她窗户的架势!
襄湘立即反应,呼喝道:“老杜快走!”
她一挥手,一面银色透明盾牌如同树冠般铺展开来护在窗户前。
可下一瞬,她定睛看去,那枚黑点她认识,不是狮童还是谁!
只见黑点快临近窗户时,速度明显放缓,但仍止不住一头扎进窗户的冲力,襄湘眼疾手快地退了一步。随即,黑辉化作一道流光落了地,硬生生将木板砸了个大坑,屋内瞬间扬尘碎屑漫天飞舞。
待扬尘散去,襄湘走近大坑,伸头探看。
坑内坐着一只黑毛小狮,浑身灰尘,嘴边“阿呸阿呸”地吐着木板碎屑。
“狮童?”襄湘喊着。
小兽抬头看到眼前少女,想起前来有事,翻身便来,后腿一蹬从坑内跃出,稚声焦急喊道:“小湘湘!快跟我走!有要事!”它爪子攥着襄湘裙角,拉着她便要朝着窗外跃出去。
“慢着!好好说,发生什么事了?”
小兽脑袋圆圆,身子胖胖,头顶黑毛缠着一条红丝穗带,跺脚“哎呦”一声,红穗子和浑身毛发都跟着抖了抖,
“十万火急的事!路上说!”狮童径直跃出窗口,放出大了好几圈的法身,声音也变得浑厚低沉,“小湘湘快上来!”
襄湘一头雾水地跳上了狮背,嘱咐道:“老杜帮我看着丹炉!”
“姑娘放心!”
杜管事看着一人一狮从窗口离去,丹炉房一下静了下来。
他往外眺了一眼,见檐下的灯火逐一亮起,挑灯人支着长竿,吃力地取下一盏盏灯笼,点亮后又将其悬挂上梁。没有法术,宛如凡人,他一眼便看出这挑灯人和他一样,是默人。
他兀地伸手关窗上栓,不再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