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校庆前一晚,你特意早早爬上床,让自己好好睡,明天要演出,不能有黑眼圈。
夜很沉。
宿舍漆黑一片。
你闭着眼,总觉得床在微微摇晃,像漂在一片看不见的水上。
梦里。
一条街。
雾是活的,灰白粘稠,贴着你的皮肤蠕动。
地上爬满了藤蔓,像蛇一样蜿蜒。街边没有轮廓,大团大团深黑的影子遮盖视线。
忽然一束光刺破了雾,晃着靠近。
是辆老式公交车,铁皮斑驳。
车停了,门在你面前敞开,里面昏黄的光泼在潮湿的路面上。
你抬头。
车顶的牌子亮着暗红如血的字:
圣斯丁学园——帕彭堡——班戈——林斯——尤加特拉希
你迈了上去,踏进车厢,门在身后合拢。
车里坐满了,人们裹在黑色斗篷中,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一动不动,像一具具填满稻草的人偶。
空气里有股腐烂的味道。
你一直往里走,最后一排,正中,有个空位。你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车子动了,颠簸着扎进更浓的雾里。
停了几次。每次都有黑影起身,悄无声息地滑下车,被雾吞没。
车上越来越空。
到最后,只剩你。
窗外,雾浓得化不开。
最后一站快到了。整个车厢突然倾斜,朝着某处深渊掉了下去。
你心里很慌,身体却异常平静,只是用手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车窗外,雾被拉扯成模糊的灰白条线。
失重感从脚底漫上来,冰冷,粘稠,裹住五脏六腑。你想尖叫,喉咙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车子还在往下冲。
不知坠了多久。
吱——!
刺耳的金属声撕开一切。
巨大的惯性把你往前拽,又狠狠拉回。
门开了。
浓郁到发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成千上万种花在同时腐烂。
你站起身,走下车,脚底柔软,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
抬头。
一座巨大森然的门形树碑。
上面刻着一排古怪的字。
你张开嘴,声音轻轻飘出来:
“我述说,湮没时代的巨人们,过去岁月里哺养过我的巨人们;我推算出九个世界,那伟岸的梣树,九条运行于地底的巨大根须。——《西比尔预言书》”
念完后,你继续朝深处走去。
香气愈发浓烈。
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温莎。他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回来了。”他说。
“我回来了。”你说。
腿带着你向前,和他的距离缩短。
两只手在昏暗的光线里靠近。
就在即将触碰的一瞬——
你的右腕,瞬然发出剧痛!
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针,从骨头缝里狠狠刺入。你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视野瞬间被剧烈的白光吞噬!
“啊——!!!”
尖叫冲破喉咙,你在床上挣扎。
冷汗浸透睡衣,冰凉地贴在背上,你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灯光骤亮,刺得你眯起眼。
阿梅和凯拉惊慌的脸在眼前晃动。
“手……我的手……”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右腕戴手镯的地方,被左手掐得泛白,可皮肤完好,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
钻心的痛还嵌在骨头里,余震让整条右臂麻木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你别吓我们啊!”凯拉急了,想碰你的手,“是不是睡麻了?我帮你揉揉?”
“别碰!”你嘶声制止想靠近的凯拉。
现在任何触碰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阿梅连忙倒了杯温水递给你,“先喝点水!慢慢呼吸,别急!”
你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溅在睡衣上。勉强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你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
外面的天光蒙蒙亮起,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离起床铃响还有两个小时多。
你试着动了动手,疼痛感已经逐渐消退了。
还好,还能动。
又试着抬了抬手臂,虽然酸软无力,但至少能抬起来了。
“怎么样?好点了吗?”凯拉紧张地问。
“嗯……”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床头,“好多了……刚才……可能是做噩梦吓到了……”
阿梅和凯拉还是很担忧,但看你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样子,她们也没再多问。
“要不……我们再睡会儿?”阿梅说,“今天校庆,还得忙一整天呢。”
“抱歉,把你们吵醒了……”你愧疚地看她们,“你们睡吧,我睡不着了。”
凯拉犹豫了一下,“那……我们陪你说说话?”
“不用,”你勉强地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了,你们快睡吧,别因为我耽误休息。”
阿梅和凯拉确实还很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们最后还是爬回了自己床上。
“那……你有事就叫我们。”凯拉躺下前又说了一句。
“嗯。”
灯关掉了,宿舍重新陷入昏暗。
你靠在床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脑子很乱。
梦朦胧,却无比真实。
为什么又梦到了温莎?
你抬起右手,腕骨纤细,皮肤下的血管蜿蜒如蛇,手镯泛着淡光。
刚才痛的位置,就是手镯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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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你差点迟到。
那场噩梦之后你就没再睡了,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手臂已经不疼了,但头却晕乎乎的,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下床时脚还发软,差点摔倒,好在你及时扶住了床栏。
阿梅和凯拉都问你要不要紧,你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洗漱时,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眼神涣散。
都早睡了还能变成这样,你也是服了自己。
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人清醒了些,但晕眩感还在,像站在一艘摇晃的船上。
按照校庆流程,你们A班是第一个上台表演的。陈彬再三强调,要提前到后台准备,绝对不能迟到。
你匆匆赶到礼堂后台时,里面已经人山人海,你只能在人群中艰难穿梭。
“这边!A班的这边集合!”托马斯的声音在人堆里响起,今天他居然穿了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但额头上全是汗。
你朝声音方向挤过去。
塞缪尔已经到了,今天他也穿了正式的演出服,白衬衫,深色西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马甲,领口系着黑色领结。
他正低头检查长笛,手帕在银色的管身上轻轻擦拭。看到你,他抬起眼,对你点了点头。
“你的脸色不太好。”身后传来声音。
你转过头,唐晓翼走到你身边。
今天他没穿平时那身做工考究的常服,而是穿了件卡其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敞开着,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
头发没像平时那样乱翘,也稍微打理了一下,刘海撩到了两边,露出光洁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