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长久的沉默。
乔治忽然有些走神。
从认识到现在,你从没叫过他“会长”。
其他同学,哪怕是同年级的,见面时也会多半客气地称呼一声“乔治会长”,但你却从来都没有。
你总是直接喊他的名字。
无论是最初的相遇,还是后来的补习班。
声音清亮,有时还会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像现在这样焦急又固执,还是头一次。
虽然这份固执,并不是对着他。
或者说,从来都不是因为他。
它们穿透他,望向另一个人。
哪怕你嘴上一次次否认,但乔治知道,他就是知道。
这种眼神,他见过。
在小学时,有女生偷偷往他课桌里塞情书时,就是这种眼神。
在初中,有学妹红着脸找他请教问题时,也是这种眼神。
只是那时候,目光都是投向他的。
而现在,你的目光投向的却是唐晓翼。
那个行事张扬的少年,和他完全是两种人。
一个随心所欲,玩世不恭。
一个循规蹈矩,一丝不苟。
为什么偏偏是唐晓翼。
为什么又是唐晓翼。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总有人会被唐晓翼吸引,被他漫不经心的笑容,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藏在吊儿郎当外表下的真诚所吸引。
乔治曾经见过。
他见过羽之冒险队三个孩子看唐晓翼的眼神。
崇拜,信赖。
好像唐晓翼是他们的光。
现在你也用那种眼神看唐晓翼,只是你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很轻,却很痛。
食堂开了暖气,乔治穿着制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黑色T恤,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旁边一桌的男生不知道讲了什么笑话,爆发出夸张的大笑,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你的目光始终都没移开,十分恳切。
乔治有些疲惫,很轻地叹了口气。
垂眼,他目光落在已经空了的碗,汤早就凉了,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于飞飞。”
“希燕。”
“伊戈尔。”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三个名字。
时间仿佛终于静止了。
你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呆怔地盯着他,然后,露出了一种很……
他看不懂。
他从未在你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神情。
心里某个地方像凿开了个口子,冷风灌进来,一片冰凉。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有些名字,一旦说出,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在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
·
·153·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名字,你知道,就是那本笔记本上的名字。
那个被你无意中翻开的笔记本。
那个后来被唐晓翼一把夺走的笔记本。
里面的人生愿望,还有一张旧合照。
四个孩子笑得那么灿烂。
灿烂得令人窒息。
“……他们是唐晓翼的朋友?”
你太紧张了,忍不住明知故问。
“没错。”乔治依然没什么表情,“你知道世界冒险协会吧。”
你点头。
“他们曾是一支很厉害的冒险队伍。”
“名叫羽之冒险队。”
·
·
·154·
你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在圣斯丁这些年,你从没听谁提起过“羽之冒险队”。
就连世界冒险协会这种组织,你都是因为一篇论文,才在前不久了解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你终于知道了。
唐晓翼曾经有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冒险队。
有三个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
希燕、于飞飞、伊戈尔、唐晓翼。
他们四个是最最最好的朋友。
乔治还没往下细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着急下了这种定论。
他甚至都还没说这支冒险队现在怎么样了,那些人在哪里。
但你心里就是无比笃定,他们比你和唐晓翼更早认识,比你和他更亲近,比你和他的关系更特别。
希燕、于飞飞、伊戈尔、唐晓翼。
从前你没发觉什么。
即使看了笔记本,你也只是单纯地好奇,觉得唐晓翼的过去一定很有趣。
可如今,乔治用平静的语调说出“Eagle(伊戈尔)”这个英文名时,你才品出点味儿来。
鹰。
燕。
飞。
翼。
如此浑然天成又息息相关的四个名字,像是命中注定般令人心颤。
而你的名字,和这些交相辉映的名字放在一起,是那么格格不入。
到底是谁给他们取的名字?
父母认识?是世交?
光是这个开头,就已经让你心沉海底两万里。
看,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连名字都带着翅膀,向往天空,注定要飞得很高很远。
如果现在的生活是一本小说,恐怕你连配角的份儿都参不进去。
当炮灰,作者恐怕都不屑一顾。
嫉妒,是一种很微妙的情感,微妙到近乎残忍。
它不像愤怒来得猛烈,不像悲伤那么沉重。它悄无声息,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等你发现的时候,心口的地方已经湿透了。
这份深厚的友谊,是用时间和经历堆积起来的,是你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
唐晓翼把最珍贵的时光都悄悄藏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不让你知道。
从前所有的冒险、笑声、并肩作战的回忆,都是和他们,不是你。
从来都不是你。
食堂灯光刺眼,照得你有些发晕。
你盯着乔治面前空了的碗,碗底还剩一点汤,已经凉透了,泛着油光。
胃里空落落的,但你现在一点都不饿了。
当被嫉妒感灼烧五脏六腑的那一刻,你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善妒的人。
暴食源于饥饿,懒惰源于疲倦,可嫉妒呢,它来自哪里?
也许来自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那里藏着一个名字叫做自卑的小人。
它不甘平庸,却又臣服于平庸。
它不伤人,只伤己。
用无形的刀刃一遍遍切割灵魂,却不见血,只留下绵延的闷痛。
他们曾经多么耀眼啊。
你光是想象他们在一起探险的画面,去揣测唐晓翼和他们在一起时,是不是笑得比现在更开心,就足以痛彻心扉。
那些火光映照出的全是别人的辉煌,留给你的,只有不断融化和坠落的残渣。
这种扭曲,悄无声息。
你痛恨这种扭曲。
·
·
·155·
你一直都没再说话,头垂得很低很低。
乔治全都看在眼里。
“你还好吗?”他有些担忧地问。
你没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你的名字。
你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叫我Phoenix(不死鸟)。”
乔治:“……”
懵了足足十秒,他才问:“为什么?”
“因为凤凰也会飞。”
·
·
·156·
四个人的关系很好。
经常一起探险。
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乔治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你感觉还不如叼几根骨头去问洛基。
“……总之他们的关系很好,”乔治说,声音平平的,“那三个人,经常来学校找唐晓翼,小学部和初中部交界的梧桐树林,你还记得吗?他们总在那里。”
你点了点头,那片林子你知道,夏天绿荫浓密,很凉快。
“他们经常凑在一起说话,笑。那个叫希燕的女生,总是很精神的样子。于飞飞看起来年纪最小。伊戈尔……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你竖着耳朵听,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这描述太笼统了,就像隔着层毛玻璃看曾经一幅鲜活的画。
你想知道更多细节。
比如他们在一起时具体会做什么?唐晓翼和他们在一起,是不是比现在更爱笑?会说更多话吗?会不会也像对你那样,用懒洋洋又欠揍的语气调侃他们?
可乔治说不出来。
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几句话:“唐晓翼那段时间,好像没那么刺人。当然,只是相对而言。”
“那他们……”你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他们探险,很厉害吗?世界冒险协会的队伍,是不是完成过很多很难的任务?”
乔治看了你一眼,“具体我不清楚,但能挂名在协会下的队伍,都有一定水准,他们应该完成过不少……”
你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下文了,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不过自初中那次,好像是唐晓翼跟他们出去完成一个什么任务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在学校见过其他三个人了。”
“再也没见过?”
“嗯。”乔治点头,“那三个人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唐晓翼从来没提过,也没人敢问。
之后没过多久,唐晓翼办了休学,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但奇怪的是,初二中途,他又突然回来了,继续读书,一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