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知道后,很快就把你接回了身边。
从那以后,无数个夜晚,无论她加班到多晚,回来时有多累,只要你需要,她都会这样抱着你,轻轻摇晃,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一直到了上小学,在同龄小朋友“你还要妈妈陪睡羞羞脸”的刺激下,你才慢慢鼓足勇气,尝试自己入睡。
“宝宝……”妈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像羽毛轻轻拂过。
这个乳名也是她为你取的。
她曾说过,因为你就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即使曾经有过争吵,有过误解,有过性格不合产生的分歧,有过因为工作繁忙而没了陪伴你的时间,但血缘之间的牵绊,早已超越了所有的不愉快。
妈妈一定是爱你的。
只是,人总是不满足,总想得到更多。
更多的关注,更多的陪伴。
更多毫无保留的偏爱。
所以,你才会对她偶尔的冷漠和暴躁那么斤斤计较,变得格外敏感,像个没分到足够糖果的孩子。
你贪婪地嗅着妈妈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身体不自觉又往她那边拱了拱,手臂也环得更紧了些。
“妈妈……”你轻轻地叫她。
“嗯?”她应着,拍抚你后背的手没停。
犹豫了片刻,你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妈妈,有件事……在埃及的时候……”
你把被绑架,见到索提斯夫人,索提斯说认识妈妈,以及写着“最高机密”和有她签名的体检报告的事情,全部都讲了出来。
妈妈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说完,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几秒。
昏暗中,你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一双蓝眸紧紧地盯着你。
“索提斯……我好像有点印象。”
妈妈将你搂得更紧了点,努力回忆着。
“一个年纪挺大的女人,以前在我们科研中心露过面,她想投资一个项目,研究埃及古墓里的什么活性物质,但方向太偏,风险也高,中心没批准,合作就没成。”
你有些惊讶,从她怀里微微抬头,“可是,我看到的索提斯……看起来挺年轻的啊?”
虽然有一条手臂很诡异,但那张少女脸绝不像年纪挺大的样子。
妈妈又回忆了一下:“我只记得她脸上布满了皱纹,当时为了项目没少闹腾,我都怀疑她脑子不太正常。后来她还单独找过我,想让我引荐院里的南博士,那位博士对埃及古迹很有研究,她说看到我和南博士的女儿雪莉有来往……唉,总之思路清奇,我不想多惹麻烦,就当个中间人介绍了一下而已。”
你听着,总觉得哪里有些蹊跷,可妈妈说得很自然,很合情合理。
“那……那份报告呢?写着最高机密,最下面……签的是你的名字。”
这一次,妈妈沉默了更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傻孩子,那就是你平时的体检报告,我私心……给你做的都是最高规格,最全面的检查,所有的分析都用了最好的设备和流程,所以保密级别定得很高。估计是当时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小心混进了其他文件里,被那个索提斯趁机拿走了吧,真是没想到会惹出这些事,还差点连累到你……”
妈妈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你的发顶。
“还好你跟我说了。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乱跑了!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话里浸满了后怕和疼爱,温暖得让你眼眶发热。
“知道了。”你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睡吧。”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轻,拍抚缓慢。
你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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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也许是妈妈在身边,让你感到很安心。
你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而是梦到了你自己。
是小时候的你自己。
穿着浅蓝色的小裙子,奔跑在北京天坛医院的后花园里。
绿草如茵,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斜斜地穿下来。
你不停地追赶胆小的麻雀儿,它们的反应很快,每次你还没靠近,它们就扑棱着翅膀全飞走了,然后在你不远处落下,歪着小脑袋看你,像是故意等着你再次过来。
那时候,小姨已经查出了宫颈癌。
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每一次她来医院复诊时,你只觉得觉得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难闻,闹着不肯进去。
妈妈没办法,只好让你在后花园里玩,等小姨做完检查,再出来接你。
于是,后花园成了你的小王国。
你捡起枯树枝、小石子、形状特别的叶子,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收起来。
其他孩子很快注意到了你,他们围在你身边,和在四合院一样,你又成了孩子王,带着大家玩跳房子、丢手绢、老鹰捉小鸡。
空旷的草坪上回荡着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但他们最喜欢的,还是听你讲故事。
其实那些故事,都是从《西游记》里瞎编来的。
你已经记不清当时的自己究竟说出了多少离谱的话,只依稀记得,你把西天取经说成了一场寻找神奇宝石的大冒险,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说成是你自己三次识破了一个坏心眼巫婆的伪装。
第一次她变成送糖的老奶奶。
第二次变成卖棉花糖的叔叔。
第三次居然变成你最要好的朋友!
但你火眼金睛,每次都勇敢地举起你的“金箍棒”(其实是一根比较直的树枝),大声揭穿她:“你这个坏女巫,休想骗我!”
你把所有故事的主角都换成了你自己。
小听众们一阵惊呼和赞叹,你也越讲越起劲,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直到各自的家长或护士来叫,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小姨穿着素净的裙子,脸色苍白,但眼睛笑得弯弯的,她看了一眼你身后眼巴巴望着你的孩子们,轻轻调侃道:“这是成大英雄了?”
你觉得倍儿有面子,挺起小胸脯,昂着脑袋:“没错!我以后要当作家!写好多好多的故事!”
妈妈在一旁无奈地嘴角抽了抽:“之前不还说,要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吗?”
你有点尴尬地吐了吐舌头,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宣布:“那……那就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作家!”
小姨和妈妈都笑了,然后牵着你的手,说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餐厅。
你特别特别开心。
去餐厅的路上,你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小姨,蹦蹦跳跳。
小姨低头看你,温柔地问:“宝宝,那家餐厅真有这么好吃吗?”
你用力点头,虔诚地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却无比郑重地说:“我会爱它一辈子!”
妈妈却忽然说:“等你长大了,就不爱了。”
你说不会的,只要是你喜欢的,那就一定能坚持喜欢一辈子。
然后你学着电视上,灰太狼每次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坚定信仰,若无旁人的吼道:“我一定还会再来吃的!我爱这家餐厅!”
稚嫩的声音在马路上传出老远。
妈妈和小姨笑得前仰后翻。
你也跟着傻笑起来。
后来呢?
后来,餐厅就倒闭了。
而你,也忘了自己曾经那样热烈地喜欢过它,信誓旦旦地宣告过永远。
睫毛颤动了几下。
你缓缓醒过来。
房间里拉着窗帘,很昏暗。身侧空空的,妈妈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
脸上有些凉,你抬手一摸,是眼泪。
那个遥远的儿时记忆,早被长大的你遗忘,又在一个梦中突然想了起来。
如同被阳光烫出了一个洞,暖意早已消散,只剩无尽的怅惘。
抓不住的。
无论是那家倒闭的餐厅,还是已经逝去的小姨。
你所珍惜的,注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等摊开手时,只剩下一片潮湿。
你从来都没能真正抓住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