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成群的儿女能拿出多少时间、金钱和真心，来挽留亲人被时间带走的脚步，这从来都不是一件能轻易笃定的事。

那天，妈妈和叔叔吵得很凶。

小姨在一旁劝架，因为焦急和疲惫咳嗽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可争吵中的两人似乎都没听见，越吵越凶。

一言一语之间，那个曾经被外婆最偏疼的儿子，嘴脸也不过如此，受尽宠爱后就想撒手了。

“她以前最疼你了，房子、车，什么都留给你，我们女儿算什么？”

“安娜，你好意思说我？这是妈愿意给我的！给的时候你不闹，现在和我扯这个？！再说了，你自己不是很有钱吗？在研究所混的风生水起，给那些有钱人做见不得人的细胞项目！”

妈妈瞬间脸色大变，恶狠狠瞪着叔叔。

“你再敢提这件事试试看！？”

“我不提可以，别忘了证据我都有，要是不想我把它们捅出去，这个老太婆就由你和赫达来照顾！”

妈妈不同意，小姨也站妈妈这边，可惜小姨性子软，从来不是会吵架的人。

而你爸爸……又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个永远在关键时刻隐身的没用男人。

就在叔叔情绪激动要推搡妈妈时，你抬手用力敲了一下门板。

“砰”的一声闷响。

门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你推开门，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看到叔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愕然。

“你…你今天没上学啊？”叔叔清了清嗓子，想用长辈的语气掩饰尴尬。

你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今天周末。”

妈妈对你突然闯进来很不满，皱着眉说：“大人在说话，你进来干什么？”

但小姨已经快步走过来，手揉了揉你的发顶，声音疲惫却依旧温柔：“宝宝最乖了，我们出去吧，小姨给你削苹果吃。”

她牵起你的手，掌心温暖，轻轻将你带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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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苹果吗？”

唐晓翼的声音传来。

你回过神，只见他已经伸手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熟练地开始削皮。

手指修长，动作流畅，苹果皮连成一条细细的长带，垂落下来。

“嗯，谢谢。”你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唐晓翼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多见外。”

在一旁的唐奶奶望着你们的互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她把碗轻轻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神色正了正，“对了，晓翼，有件事跟你说。”

唐晓翼身体坐直了些，“您说。”

“殷家那边……”唐奶奶叹了口气，“殷灵那孩子，昨天晚上来过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来干什么？”唐晓翼问，声音平静无波。

虽然他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说是听说我住院，来看看。”唐奶奶语气如常，“带了点补品，坐了大概十几分钟就走了，不过……”

她看向唐晓翼，语气凝重：“她问起了你，还特意问了你是不是带了朋友来纽克市。”

你手默默揪住了衣角。

唐晓翼沉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容很淡，丝毫不掩饰其中的嘲讽：“她消息倒是灵通。”

“殷家的眼线，你又不是不知道。”唐奶奶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忧虑，“晓翼，殷灵那孩子……她对她父亲的执念太深，这些年行事越来越偏激，你要多注意些。”

唐晓翼点点头，“我知道，您放心。”

他没把殷灵差点伤了你的事告诉奶奶，你明白他的顾虑，老人家还在住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也默契地没有说出口。

手里的苹果已经削好了，唐晓翼手腕轻轻一抖，长长的红皮落进床边的垃圾桶。

把光洁饱满的苹果递给你，他又把切成块儿插着小叉子的果盘，端给唐奶奶。

做完这些，唐晓翼才重新站定，目光落在你手腕上。

精致的镯子，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对了奶奶，她手上这镯子现在能取下来吗？”他问。

唐奶奶刚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闻言微微一顿，抬起眼，她眼神在你手腕和唐晓翼脸上飘忽了一瞬，露出了有点无奈的笑容。

“这个啊……”她慢慢咀嚼着苹果，“这镯子戴上久了，是有灵性的，轻易取不得哦。你看，戴着不是挺好看的吗？也没什么妨碍。”

“奶奶，好看归好看，但来历不明的东西，总归不安全，之前研学游遭遇的事，我已经和您说过了。”唐晓翼显然不吃这套，“戴着这么个东西，万一还有什么危险呢？还是取下来安心。”

“能有什么危险嘛，”唐奶奶试图打哈哈，“就是个老物件，我看着喜欢，送给这丫头戴着玩的，晓翼你就是太紧张了。”

“奶奶。”唐晓翼又叫了一声，这次语气加重了些，琥珀眸子定定地看着老人，“您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必须取下来。”

他态度罕见地强硬，是真的担心你的安危，在这件事上不打算妥协。

唐奶奶看看他，又看看你，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果叉，双手一摊。

“唉，不是奶奶不想取，是……现在取不取，恐怕都没什么用了。”她的目光落在你手腕的镯子上，“这镯子里头有机关，藏着无数根极细的银针，在戴上去扣紧的那一刻，那些针就已经弹出，和你的手腕皮肉长在一起了。”

“什么？！”

你眼前黑了一瞬！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手里的苹果都差点拿不稳了。

无数根……针？

在戴上去的那一刻，就……就和手腕长在一起了？！

平时打针都能让你头皮发麻半天，现在告诉你，手腕上这个镯子，里面竟藏着无数根针，而且已经和你皮肉相连？

“奶奶！您……”唐晓翼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站直身子，眉宇间压着一股恼火和气急，但对着病床上的老人，终究没法说出重话，只能攥紧了拳头，“您怎么能给她戴这种东西？！”

“我……”唐奶奶也有些急了，“你就别多问了……我只是……唉……”

她看向你，眼神里满是歉意，“好孩子，奶奶不是有意的……这东西不会伤到你……你要相信奶奶不会害你……”

你脸色发白，感觉手腕的皮肤突然变得异常敏感，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无数细密的异物，一阵阵的麻痒和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爬。

下意识地你想用另一只手去抠，却被唐晓翼一把轻轻按住。

“别乱动。”他声音有些紧绷，但握住你手腕的力道却很轻柔。

垂下眼眸，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唐晓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镇定了许多，但还是十分严肃：“奶奶，现在说这些没用，您告诉我，这镯子到底什么来历？有没有办法取下来？或者，有没有什么线索？”

唐奶奶摇摇头，神情疲惫又懊恼，“没有……镯子认主，非死……非大机缘不得脱。”

尽管她及时刹住了更不吉利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非死不得脱？

你听得心都凉了半截。

唐晓翼的眉头拧得更紧，但他很快松开，转而看向你。

见你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惊恐，他缓了缓，忽然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的额头。

“这就吓傻了？不就是几根针嘛，看不见又摸不着，之前也没什么感觉，就当……是内置了个非主流纹身贴？”

你捂着额头，被他这离谱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恐惧感倒是冲散了一点，“哪有这种纹身贴啊……”

“怎么没有？”唐晓翼挑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不定是某种失传的人体刺绣艺术，你赚了呢。”

“赚你个头！”你忍不住反驳，心里却渐渐没那么发颤了。

“不然就是外星科技，”他继续瞎扯，转移你的注意力，“你看，无形无影，与你共生，多高级，改天说不定还能发射激光。”

“要是能发射激光，我第一个射你。”你没好气地瞪他，心底的寒意却在他插科打诨下真的慢慢消退了。

唐晓翼看你恢复了些血色，甚至能回嘴了，这才松开你的手腕。

“好了，别自己吓自己。不管这玩意儿是什么原理，我总会想办法帮你弄下来。我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他说得随意，但你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心里的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你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在一旁，唐奶奶默默望着你们，脸上的愧疚慢慢褪去，轻轻叹了口气，她开口道：“晓翼，你先出去一下，在门口等我。奶奶有些话，想单独跟这孩子说。”

唐奶奶话音刚落，你还没反应过来，唐晓翼已经眉头一皱，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往前站了半步，他不动声色地把你挡在身后侧，看向奶奶，“奶奶，您又想对她做什么？这镯子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这架势……唐奶奶先是一愣，立马就被他这反应给逗笑了，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这孩子……我能对她做什么？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弱不禁风的，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说着，唐奶奶还故意抬了抬手，靠在床头十分“虚弱”模样，但眼神却精明得很。

“那也不行。”唐晓翼抱臂，下巴微抬，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我可是您名正言顺的大孙子。”

唐奶奶看自家孙子这护犊子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你要留下来听也可以。”

唐晓翼眉梢微挑，等着下文。

“但是，”唐奶奶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也不准说，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着。要是敢插一句嘴，就立刻给我出去。”

“奶奶，您最近是不是真有什么……”唐晓翼话说到一半，在唐奶奶陡然变得严厉的注视下咽了回去，他拧着眉，只好轻轻说，“神神叨叨的。”

“我好得很！”唐奶奶瞪他一眼，又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你，眼神变得复杂又深远，“能找到你…这样的继承人，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也算是了了一桩……”

你心里一跳，受宠若惊，惶恐不安，连忙摆手，“不不不，唐奶奶，您别开玩笑了。我…我喜欢钱没错，但唐家的东西我不能要，这跟我……跟我真的没什么关系。”

想到唐家和殷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还有这庞大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事情，你只觉得压力山大。

唐奶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远：“孩子……你怎么能说和你没关系呢？”

她眼神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仿佛透过阳光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有些事，现在说不清……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你听得一头雾水。

唐奶奶的态度，还有她话里话外，仿佛知道什么，却又讳莫如深……都让你感到莫名其妙。

在旁边的唐晓翼也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奶奶，您别打哑谜了行不行？先说正事，这镯子到底什么来历？您刚才是不是还没把话没说完？”

唐奶奶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重新落回唐晓翼身上，这次她的态度很坚决：“镯子的事，我自然会说，但接下来，只有我和这孩子能交谈，晓翼你必须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能说，否则，就出去。”

唐晓翼被噎了一下，瞬间无语，他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奶奶，又偏头看了看还有些懵懂不安的你，喉结动了动，最终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沙发上，重重地坐了下去，长腿随意交叠，双手抱在胸前。

你偏头和他对视，他朝你看过来，对你说：“没事。”

然后又抬了抬下巴，让你安下心。

唐奶奶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地扫向沙发，“晓翼，不许再说话了。”

唐晓翼撇了撇嘴：“知道了，这是最后一句。好了，我现在开始闭嘴。”

说完，他就真的闭上了嘴巴，只是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你们。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鸟鸣。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唐奶奶调整了一下靠姿，目光重新回到你身上，不再有刚才的锐利和深远，变得温和起来，还有一丝歉意。

“孩子，来，坐近些。”她拍了拍床沿。

你轻吸了一口气，在唐奶奶鼓励的目光下，挪步坐到了离她更近的床边上。

手腕处的镯子，仿佛又传来隐隐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