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明媚鲜活的小脸,此刻又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幼兽,那些柔软可爱的模样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丝毫看不出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关护怔在原地。他自觉字字句句皆是为她考量,却不明白为何又触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小姐。
可这一次,望着她紧绷的脊背,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心虚与懊悔。
他试图劝说自己,自己不过一个下人,何必多言……
最终,他还是单膝触地,跪在了她的脚边,一副委屈模样。
胡蝶素来不喜旁人动辄下跪。
她当即冷下脸来,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竟径直抬脚跨过了他伏低的手背,头也不回地真走了。
直至迈出大门时,她才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侧首,瞥了一眼那个仍跪在原地的少年。
某种难以言喻的失望感,如同边城骤起的风沙,瞬间将她吞没。
真讨厌啊。
胡蝶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彼时的她并不明白,为何心中会涌起这种仿佛在沙漠中骤然溺水般的窒息感。
那一日,胡蝶终究未能如关护所期望的那般返回学堂。
因她在街边小摊用了些吃食后,竟莫名发起高热,呕吐不止,面色迅速灰败下去,食物中毒了。
她的气息微弱,完全不似平日胡闹,只虚弱地攥住了关护的衣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颊边,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平素固执的关护,此刻却慌了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她背起,一路疾奔回房,什么规矩体统都抛在了脑后。
他小心地将她安置在锦被之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连声唤人去请大夫,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胡蝶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则不停地用湿帕子擦拭她额角的冷汗。
"是不是很难受?"他坐在床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今日…今日原就不该出门的。"
是啊,若不出门,便不会遇上这等祸事。
胡蝶却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她难受得蹙紧眉头,甚至无力地甩开关护试图安抚的手,将脸埋进枕衾里,拒绝任何声响的打扰。
关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僵硬地站起身,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留该走,只能徒劳地揣测着胡蝶无声的意愿,她是否还愿意让他待在近旁?
胡蝶泛白的唇微微抿起,拉着厚重的锦被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寻求庇护的小兽,又因这个动作引发了一阵眩晕,她抑制不住地发出几声极轻又痛苦的呜咽。
大夫许久才匆匆赶来。
他掀开被子,仔细查看了胡蝶的状况,又搭脉沉吟片刻,最终沉声道:"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引得急症。"
胡家大镖头闻讯也很快赶到。
关护被一层层闻讯而来的人群挤到了最外围,再也看不清胡蝶的情形,只能焦灼地守在门外。
待到第二日,胡蝶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虽脸色仍苍白,却已能下床走动。
又过几日他们再度前往学堂时,才发现原先那位夫子已然请辞离去。
胡蝶对此毫不意外,她打着手语,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然:"我早说过,这世上鲜有用银钱买不来的东西。他不愿赚这份酬金,自有旁人愿意。有什么可清高的?我们边城人,还轮不到这般人物来看低。"
新来的这位夫子显然比前任更懂得审时度势,授课时严谨却不失灵活,待到他宣布课业暂歇,胡蝶便立刻拉着关护朝外走。
"又要去用街边的吃食吗?"关护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劝阻,"我们还是……不去了吧?"
他实在被昨日她那般骇人的模样吓坏了。
"不是。"胡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手语清晰地比划,"我们去银楼。"
关护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问道:"是有什么想买的钗环首饰?"
胡蝶闻言嗤笑一声,纤巧的下颌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矜。
她打着手语,指尖翻飞:"我那些首饰匣子早就塞不下了。我是要去给你买。"
关护彻底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胡蝶会有此意,若是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多问那一句。"我……什么都不缺,实在不必破费。"他急忙推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