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从人牙子那里染上的污垢与难以言说的酸腐臭味,像一群茫然无措的幼兽,睁着惶恐又麻木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雕梁画栋却与她们格格不入的陌生世界。
关护看着她们,恍惚这才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来到胡家堡的。
他当时太小了,尚且完全不明白自己被买回这座深宅大院的命运将会如何。
他的目光仔细地落在她们身上,一个又一个地看过去,女孩,女孩,都是女孩?
为什么是女孩?
关护在她们的目光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们将是关家新一代培养的走镖人。
那……之前的那一批男孩呢?
关护的脑海中掠过一个个下人的面孔,原来他们都去伺候人了。
他苦笑着停下脚步,这个冰冷彻骨的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弯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绞拧着。
说来也是巧,他茫然着站在这,前方月洞门下慢慢出现了一个身披大氅的身影,见到他在这,脚步猛地滞住,似乎是极其不愿意见到他。
日出的晨光落在她们身上,她与他原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她们青梅竹马地长大,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怎么做,他是她的嘴,是她的手,他……
他站在原地,生生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胡蝶完全略过了僵立如木桩的关护,连一丝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仿佛他不过是路边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
她径直蹲下身,绯红色的裙摆如盛放的花朵铺散在青石地上,对着前方脸上绽开一种近乎耀眼的、温暖而灿烂的笑容,她蹲下身对着那群惴惴不安、浑身脏污的新来的孩子们,柔声细语地交代着什么。
她甚至伸出手,毫不介意地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枯黄的头发。
神奇的是,那些原本充满了惊惧与戒备的小脸,在她简短的几句话和温柔的笑意之间,竟如同被春风和暖阳拂过的冻土,渐渐消融,恢复了些许生机与光彩,眼中甚至开始闪烁出几分年纪本该拥有的纯粹好奇与微弱童真。
这一切都与她身后脸色惨白、如坠冰窟的关护,形成了绝望而鲜明的对比。
关护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
昂贵的青石板沁着彻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肌肤,却远不及他心中万一的寒冷。
耳边,她那些对别人的轻声细语,仿佛都是为他的绝望伴奏,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她不会原谅他的。
快想,快想想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甚至试图抬起手,想要做些什么,然而,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寸都需耗费莫大的气力,最终只能无力地垂落,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出几道无意义的浅痕。
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徒劳的吞咽都带来干涩的痛楚。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关护想质问这荒谬的苍天,想将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炸开的郁愤尽数倾泻而出。
可最终,能冲破这死寂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破碎的嗬嗬气音,微弱得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这具身体的虚弱与无力,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过往那个沉默的、自以为是的、一次次选择了远离和妥协的自己。
他后悔吗?是他亲手将胡蝶推开,是他沉浸在自我构筑的不得已中,一步步纵容了野心的燃烧,最终功亏一篑。
嚓嚓……
是鞋底摩擦着青石地板的声音,几个男人从远处跑过来,那压低的交谈声,清晰地穿透晨风,字字句句,如同针尖扎入他的耳膜:"唉,真是可怜见的…关哥儿往日何等风姿,如今竟成这般模样…"
"谁说不是呢?妻主的心也真是硬…虽说男儿家不该多嘴,可这般晾着不管不问,也着实令人心寒。"
"嘘…小声些!莫让人听了去。不过话说回来,妻主这些年操持偌大家业,也是不易。性子冷些,也是难免…"
"再不易,也不能如此对待正室夫君啊!瞧关哥儿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都让人心疼……"
他们没走近,在那说,其实是为关护好,是说给胡蝶听的。
可是关护听不得,这些话语,看似同情,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强化着此刻套在他身上的枷锁。
一个需要被怜悯、被呵护、却无力自主的"男儿"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