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只是不愿使用说话的权利,而非不能说话。
他此刻甚至开始思念起那个梦里的疯癫,那时候的痛苦至少还可以嘶吼,而现在却什么也说不出。
胡蝶呢?她一直以来是怎么想的?
真的如同她手语表达的那样吗?
曾经习以为常的言语一旦失去,那痛苦的滋味锥心刺骨。
关护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只能死死压下喉咙里那如同困兽般愤怒的喘息。
夜在他一场梦中迅速跨过,天边的晨曦照亮了沙漠,热气从门缝中溜进来,隐隐约约传来李叔和几个小伙子的说笑声。
他们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面上敷着粉,笑着走进来要为他整理床铺,嘴里谈论的尽是些以往只有妇道人家才会热衷的胭脂水粉、衣料花色的琐事。
关护犹如在看一个恐怖故事,他睁着眼睛看着他们称得上软绵的姿态,以往的李叔对此是多么嗤之以鼻。
李叔却说得眉飞色舞,浑然忘却了自己曾用多么厌恶与嫌弃的口吻评价过这些。
他不记得的,除了他和胡蝶之外,似乎谁也不记得。
那一瞬间,一种诡异而深沉的消极感彻底包裹了关护。
他仿佛听见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争吵,无数混乱的念头几乎要撑裂他的头颅。
他痛苦地抬起头,望向窗棂外灰蒙的天空,仿佛有什么庞大无比又无形无质的东西正笼罩下来,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尖锐嘲讽。
他凝神去听,又发现那喧嚣似乎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自己脑海深处,他的头颅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正在激烈地厮杀!
一种声音嘶哑而愤怒,极致地抗拒着、挣扎着,拒绝被这荒诞的认知所同化;另一种却温顺得令人齿冷,期期艾艾地劝说着,欣然接受着"男儿本就该安守内宅、相夫教子、为妻主铺就锦绣前程"的命运。
那声音时而柔媚如浸蜜的丝线,缠绕着试图麻痹他的意志;时而又尖刻如淬毒的银针,步步紧逼。
它们在他的识海中恣意地欢笑、怒骂、抱怨、狂喜,斥责与讨好的声浪重重叠叠,交织成一张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巨网,几乎要撕裂他的神智。
关护僵坐抱住头颅,身形凝固如同一尊石雕。
周遭的人动作顿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面面相觑,想到关护昨晚的模样忍不住发怵。
眼见着关护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血色尽褪,甚至在这清晨透着冰凉的时分,额角与鬓边还不断渗出涔涔冷汗。
关护的里衣迅速被冰凉的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
恍惚间,他似乎清晰地听见了胡蝶的嘲笑声,无边的恐慌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猛地抓住身旁李叔的衣袖,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急促地用手势比划着,"不是,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李叔吓得一个激灵,要求身边的下人立刻去请大夫。随后反手用一种过于亲昵的姿态握住关护冰凉颤抖的手。
他一张老脸唉声叹气,充满夸张的宠溺与心疼:"哎呦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真是天大的霉运!好端端的怎么就能磕到石头上了呢?"
关护啊啊两声,试图抽出手来比划,却无法如意。
李叔含笑道,"你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细皮嫩肉,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别怕别怕啊,等大夫到了,我就去小厨房,亲手给你煮你最爱喝的那口羊肉丸子汤,多加胡椒和芫荽,热热地喝下去,发一身汗,什么烦心邪祟就都驱散了!"
他的话语黏腻甜齁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眼神里写满了全然为你好的诚挚,仿佛真的一颗心都扑在关护身上。
他甚至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地嘟囔着:"叔我呀,早就想到你身边来贴身伺候了,就嫌弃原先那些莽撞小子粗手笨脚,不够细腻体贴,怕是会委屈苛待了你……"
太吵,太吵了!
他什么都不允许他说!
关护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些裹着蜜糖、实则如毒蛇般咝咝作响的话语落在自己身上,竟是如此令人窒息!
他无法忍受,猛地一把狠狠推开李叔,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他越走越快,胸膛因缺氧和愤怒而剧烈起伏,他四处环顾,都是惊讶看着他的人。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终彻底不顾一切地在回廊庭院间大步奔跑起来,冲出自己的院落,掠过兵器架投下长长阴影的练武场。
他一路不管不顾,只朝着胡蝶所居的主院方向疾奔而去,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途中,他与一群刚被牙婆领进府的小女孩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