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莫二人在视觉中心大眼瞪大眼的对峙，皓安不动声色地脱离战场，一步一挪地向后撤离——正后方的树上树下都藏着他发展为自己朋友的小妖。
“嘿！”待皓安走近，虎豆一掌拍上了他的肩膀好奇问道，“不是要出发吗？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皓安揉着脑袋几乎崩溃：“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莫哥确实是这么和我说的！”
他们刻意压低了嗓音交谈，可惜并未隐藏自己的行踪，即使身处一片迷雾，也很轻易地吸引了莫寻的注意。
莫寻朝着自己右方一昂下巴对怜青示意，很突然地说道：“三年前我见过他一面。”
怜青顺着他的示意瞅了一眼，问道：“皓安？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怜青沿着他的话语抽丝剥茧地想要抓住一点端倪。
皓安是四年前将将踏入的金丹期，处在这一境界的修士理应尝试着独自应对作恶妖兽，但像怜青这些看着小孩成长的兄姐向来是不放心的。
因此确切说来，皓安是三年前才正式独自应对妖兽的。可皓安从未提及任何……
不对……是那次！
“莲花乡的事情，是你解决的？”
三年前，他们接到消息，莲花乡骤然出现大批低阶傀儡。
低阶傀儡，顾名思义，不过是一群只会听从命令的、无知无觉的死物，向来是一大批一大批的出现，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因而，这等差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皓安头上，作为他首次独自下山历练的任务再合适不过。
但据皓安所说，匆忙赶到后却只见满地碎尸，尸块东一块西一块的散落，奇形怪状的血散了满地，怜青还记得，皓安回去后接连几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尽管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依靠进食来维持生命。
莫寻依旧不对他的疑惑作出任何回答，自顾自说道：“原来那地方叫‘莲花乡’啊，好地方啊，山清水秀花也美，拿来做坟墓真是可惜。”
“你们抓回来的这些妖，有谁主动说过这件事吗？比如灵？再比如虎豆？”他刻意点出某两位修士耳熟的名字，然后饶有趣味地看着怜青面上慢慢爬满凝重，并十分乐意看到凝重更凝重一点，“不会的，他们不可能会说，所以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莲花乡不过是一个专为你们设下的圈套。”
怜青肩膀骤然一松，软塌塌地站在那，他身处迷雾之中好似窥探到些许真相，但只是伸手触摸，就足以令其筋疲力竭：“你想说什么？”
直觉作祟，怜青并不认为莫寻此时会说出什么好话。
莫寻微微勾起嘴角，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也不顾：“去到莲花乡的是谁根本不重要，反正一定会是你们的人。但是很不巧，我刚好路过，刚好看见了皓安，刚好又毁了它们一个计划。怎么样，很惊喜吧？你要不要去告诉他，离那只老虎崽子远点啊？”
你要不要也离我远一点啊？
怜青深深呼出一口苦闷，他彻底听懂了莫寻的言外之意，或许此时根本算不得是“言外之意”，因为莫寻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刚好……刚好……怎么可能那么刚好呢？
但……
“你说的一定是真的，但任何事物总要经过相处才知道善恶喜好。”怜青长呼出一口气，看着他，用那双足以包容一切的眼睛，那样纯净地看着他，“更何况人族与妖族早已结下深仇。”
他刻意不去谈及“刚好”，即使曾多次亲眼所见莫寻身处血污，甚至亲身经历过一次真真正正地、幼童的逝去，他依旧选择逃避。
莫寻眼角一抽，怒气更盛，向前半步颤抖着扼住怜青咽喉，投向怜青的目光带着嵌入骨血的恨：“那你就去相处吧！怜青，我等着看你在相处过程中泯灭，死在你的自以为是里。你注定要失败，就像你救不下的那些人，就像在雪山顶！”
“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失败！至少现在，来到这里的人，我们都还活着！”怜青竭力掰开莫寻的手指，铿锵有力地反驳，恰巧此时楚朝瑶抱着明珠同余下二人出现，他凭借蛮力转换了方位，继续道，“莫寻，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莫寻屈膝砸向怜青腰腹，又挥着胳膊将其压倒在地，他半跪着压住怜青大臂，再一次扼住其咽喉，轻声说道：“你甚至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怜青。如你所言，我站在这，就站在这，你看见我了吗？你当然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活着’，死去的人也没机会再说话了吧？”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怜青抓着莫寻腕骨拼命地挣扎，接连几脚踹在他身上，可他根本就是一堵不知苦痛的墙，怜青很快没了气力，眼神涣散地看向莫寻。等他不再挣扎后，莫寻反而松开了手掌。
莫寻指尖流转出丝丝魔气，他或许真的想杀了怜青。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怜青又为什么还能是那副蠢样子？明明他已经告知了那么多真相，对方为什么还能说出那种屁话？
莫寻眼圈泛红，不似受魔气影响的那般红：“你真讨厌，我烦透你了。”
“我们、咳咳……”怜青喉咙疼得要命，一张口就想咳，“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会一直这样吗？”
“可以不这样啊，当然可以不这样。”莫寻说，声音里带着笑，“我一个人死，或者大家都死，当然就不用再这样啦。”
怜青用另一只手去撩莫寻遮住眼睛的头发，试图以此通过眼睛，能读懂他的心：“你不是说我失败了吗？那你不应该再找其他的解决办法吗？就像很久以前一样。就……比如，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我们一起回青云，你真的别再做你不想做的事了。”
莫寻轻哼一声，微微抬起膝盖转而跪在地上，他向怜青伸出一只手，却又在对方握住起身时松了力。
怜青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不幸磕到了头，他就看着怜青笑。
他看着怜青一次又一次地交付信任，也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他曾经也一次又一次地信任，最终却沦落到这般地步。
他像一位手持利剑的战士，所有的痛楚都留给自己和怜青，以至于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带着鲜血的刺。
莫寻亲手在两个人之间用鲜血铺出一道鸿沟，他独自走上一条单行索桥，血淋淋的过往事实在每每妄想回头时就给他来上重重一击，时至今日，他再也不能回头。
是他亲手毁了一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生命，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突兀见到此情此景的李阳立刻就要上前帮忙，楚朝瑶向林洛生投去个眼神，捂着明珠眼睛去往了皓安所在处。
接收到眼神的林洛生眼疾手快拦在李阳身前，二人虽是止住了脚步却也并不远离，一左一右仿若两头石狮子一般定在了两边。
两头石狮子脑中紧绷的弦在莫寻起身离开后才彻底松懈。
莫寻挥着手召集群妖向大雾深处走去，他看上去并没有等待怜青的念头，可在察觉到怜青等人并未跟上来时随手敲了玖违一巴掌。
玖违如他所愿地当场停住脚步回敬了一拳，并且骂道：“你有病吧！想等人就等，有必要在这拿我当幌子？”
莫寻笑眯眯地躲过，随手抓出自己的酒葫芦闷了一口：“你活该啊，你就该用来做这种事。”
“这话你敢跟他说吗？”梅腊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来个鸟头，“用你们的话说，这叫什么？熬胶？”
“去你个鸡冠子头，说不准人话就一边呆着去！他傲娇？他哪傲娇？”玖违从善如流地帮他纠正了正确发音，并且进行无差别扫射，“傲是没看出来，至于‘娇’嘛……这应该去向怜青求证！人可拿我们当畜生看，你上哪知道的他‘娇不娇’？”
莫寻果断踹了这只口无遮拦、口出狂言的狐狸一脚，刻意加上魔气的力道险些一脚给她踹出了原型：“滚蛋，你绝对第一个死！”
“不对不对！”梅腊呼扇着翅膀在一旁幸灾乐祸，“让巳隐第一个死啊！”
简直杀人…杀狐诛心……
莫寻在心中慨叹，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昨夜。
如他自己所言，那荒唐的一夜算不上什么，真要说来大概也就是让他确定了怜青居然已成人多年。
莫寻不清楚自己在怜青心里如何，但怜青在他心里，是一直都没有变过的。
十八年前，怜青在他眼里是天真，是纯净；而一直都没有变过的十八年后，怜青在他眼里是愚蠢，是自以为是且不知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