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嘴里的实话也不多啊,莫寻。”玖违细细回忆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切,由站改蹲盯着莫寻的眼睛,“我不想听你的猜测,也许猜测是对的,但事实就是,狼崽子还活着。”
“八爪鱼”可没想戳破他的脑袋。
“这么多年了,你不知道我吗?”莫寻往前倾了半个身子,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伸手就能扇过去一巴掌,“在我这只有猜测,没有实话,信不信由你。而且哦,我刚刚突然发现,我和怜青之间,关系更密一点才好吧?”
那样的话,某些人会自动送给莫寻一个非常完美的理由甚至是苦衷,一个拥有完美理由作恶的人,当然要比没有理由作恶的人生还几率大。
可莫寻虽然嘴上跟玖违这么说,心里却一点也不想跟怜青扯上关系。
那算什么呢?
怜青一个脑子里只有两根筋的蠢货,一天到晚除了救人便只剩下自责,莫寻认为自己犯不着再给他添堵,他心里早就够堵的了。
可每一次见面,莫寻不得不见上一张正义凛然的脸,他发自内心地恶心,发自内心地恨,那颗想给怜青找点麻烦的心又总是会在这时跳得更剧烈。
莫寻大概真的有点毛病,谣言或许也并非绝对错误。
玖违一把抓住莫寻衣领,莫寻那副“什么也不在乎”的德行她实在太熟悉了,以至于她不得不为之警惕,语气倏然不善:“你想干什么?你早就想死,所以也不介意用命帮那死鬼一把,对不对?”
“你疯了?”玖违不可置信道,“你真要和怜青对着干吗?你会把他害死,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莫寻两手一摊耸了耸肩,眼里盛满了无辜,可玖违明白他一定不像表现出来得这么无害,“况且,我要真是这么想,巳隐会轻松很多的,大家都会轻松很多的。”
干嘛要一直打打杀杀?干嘛要一直背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可我没想陪着她死在这!”玖违沉声吼道,“我没想死!我不能,她也不能!”
莫寻垂下眼帘静默不语,他也许在沉思,也许只是单纯懒得再费口舌。不知过了多久,玖违松开他的衣领,靠在窗边问道:“鸡冠子头知道这事吗?”
莫寻嗤笑一声,眼皮掀都懒得掀:“那不就是只蠢鸟,蠢鸟除了想杀钟止汀就是想杀我。但是很可惜,目前为止,只有我能帮他杀了钟止汀。”
“他居然会信你的话?”玖违抵着窗户漏出一道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窗外,顺嘴应道,“那还真是只鸡冠子头,傻出新风采啊。”
莫寻翻身跳下床,随手理了理衣服:“不如你风采。他怕不是每天都在头疼——要怎么合理地除掉我。啊,这现在也是你头疼的事了吧?”
“啧!”玖违扒着窗户转过头来,“少扯淡,钟止汀还活着呢。这个世界上,最想杀他的除了你,我真想不到别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莫寻轻笑一声没理她,两指轻点瞬时从袖中飞出一把小刀。“嗙”的一声,刀身没入木框三分,他看也不看地骂道:“想学变色龙玩暗杀也藏得好一点啊,照虎画猫,挺把自己当回事的。”
门外一直窸窸窣窣的声响霎时安静下来,没等开门就“哒哒哒”地跑了个没影。
玖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扒着窗户向外观望,一个瘦小的人类女孩身影渐渐跑远。她轻笑一声,调侃道:“其实你仇人还挺多的,在这种鬼地方,还真轮不上我头疼。”
莫寻挑了挑眉,大言不惭道:“过奖,过奖。名气越大越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嘛,若是我早个十年八年的杀了你,我相信我不会有这么多仇人。”
毕竟那样算来,于很多人而言,他也称得上一句“救命恩人”。
说罢他抽出小刀转身就走,等走出寺庙五米外,倏地向着玖违的方向甩出那把小刀,直听见玖违一声撕心裂肺地“贱人”才心满意足地走远了。
莫寻顺着怜青离开时的路线很轻易地推测出了他此刻的方位,行至大雾前时,又凭借出色的耳力,很轻易地听到了他们此刻所想。
他就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的警惕性怎会低至如此境界。
莫寻甚至都没有可以隐藏自身,但即使这样,这群正义修士愣是没有一个察觉到异常的。
是了,他们也从没有在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环境中生活过,十几年里大概也只有在面对行凶作乱的妖兽时,还能想起来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警惕心”的玩意儿。
“钟止汀……”他听见怜青迟疑地开口,“如果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呢?我们或许都被骗了。”
“这话怎么说?”
莫寻很轻易猜到这是李阳在问。
因为他总能在这人说话时,听到一种纯天然不带任何修饰的傻气,比几十年前的怜青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寻冲进大雾时,我借着火光瞟了一眼,那是一只柳树精,他的攻击对象分为我们和莫寻。至于莫寻为什么要冲进去……我很不负责任地猜,也许是因为我们全都是要被杀死的对象。”
“为什么?”林洛生举手打断道,“既然你能这么说,就一定有你的依据。方便告诉我们吗?”
“他……”怜青沉默了几秒钟,继而才说道,“他一直都觉得,除了自己别人都是累赘……他还说,谁也不能活着出去。”
楚朝瑶问道:“他不会骗你吧?”
“但他说过不会骗我,只是想法会变。”他听见怜青这么说,“莫寻最初只想摆脱钟止汀,之后却那样说,所以我只能这么猜了,或许是钟止汀骗了我们所有人。”
莫寻离去的脚步动作一顿,他从没想过怜青那句“那我信你”居然真的可以得到证实。于是他在原地呆愣住,也因而错过了其中很多对话,再想去听时对面却已经散会了。
“踏踏”的脚步声响起,他打了个优雅的响指,将自己与周边草木融汇在一起。莫寻眼看着楚、李、林三人交谈着经过,心说哪怕不费这个心里,这三位人物极大概率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待到彻底看不见三人的背影,莫寻重现身形若有所思地看向雾气。这下大雾中仅余下两位——一个是他见到就恨得牙痒痒,见不到又在内心渴盼的怜青,一个是他从没想过要伤害的皓安。
这两位拥有着一脉相承的两根筋,莫寻本不指望从他们嘴里听见什么有用的东西,可他正想走时,皓安却突然开口了。
“小哥……”皓安叫住将走的怜青,听上去很是纠结,“你、你和,就是,你和莫哥,嗯……算了……哎呀!这要怎么问啊?!”
这小孩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急了,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声的。
“我也不知道现在算是怎么样。”怜青的声音很轻,莫寻不得不再走近一些去辨别其中字句,“很莫名其妙吧,但,我真的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莫寻闻言嗤笑一声,心说这能有什么知不知道、回不回答的?
他无奈地抱臂摇摇头,早该知道这俩人没什么正事能聊。
“我跟他……”怜青顿了顿,随着一声叹息继续说道,“可能连朋友也算不上了。”
“连朋友也算不上……?”皓安喃喃重复了一遍怜青的话,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原来连朋友都不是,就可以做那种事吗?”
“不不不!”莫寻凉嗖嗖的视线仿佛穿透迷雾,直勾勾钉在皓安身上,他听着怜青急忙否认的话语,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人慌乱摆动的手,“这肯定是不可以的啊!我、那事真的是个意外,我,我定力不足……而且……”
莫寻也挺混蛋的。
未尽的话怜青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莫寻人未到剑先来,若非他反应及时,怕不是他和皓安也会变成飘零剑锋串好的人串。
“你还真是够警惕,这种地方也敢扯着嗓子汪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