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鼓点恰好停了。
空气里只剩下汽水水珠滴落的轻响,和她越发清晰的心跳。
他眼里有她。有她骤然失焦的瞳孔,有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有她藏在碎发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而他自己大概没察觉,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紧张,有担忧,还有点被撞破的、藏得极深的在意,像沉在水底的星子,终于被捞了上来。
余听枝的心脏像是被那声呼唤攥住了,猛地收缩。
原来是他。
这个在她两次短暂的、灰暗的人生里,始终沉默地站在远处的人。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她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那些被鼓点敲醒的、关于绝望和窒息的记忆,竟在看到他眼睛的这一刻,奇异地滞涩了一瞬。
像一场早就写好的剧本,在某个被鼓点敲碎的瞬间,终于让错过的人,重新对上了视线。
周遭的喧闹顺着风飘过来时,余听枝正靠在大讲堂的廊柱上发呆。手里捏着的广播站稿件被指尖攥出了褶皱,《暧昧》的余韵好像还缠在耳边,连带着心跳都比平时沉几分。
“余听枝。”
又是这个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些,带着点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
她抬眼,看见纪屿弦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几张折得整齐的纸。阳光落在他发梢,晕出层浅金,刚才沾在小臂上的草屑已经没了,只剩汽水的凉意还残留在指尖似的,让他递纸的动作显得有点拘谨。
“这是……急用的播音稿。”他声音低了点,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半秒就移开,落在她攥着稿子的手上,“顺路捎过来。”
余听枝没接。她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那上面还留着点浅浅的红痕,像是握笔太久磨出来的。上一世她好像也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在某个同样闷热的天气,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别的事,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伸手去接的瞬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很轻的一下触碰,像电流窜过。纪屿弦猛地缩回手,耳尖比刚才说话时红得更厉害,连带着说话都磕巴了点:“那、那我先走了。”
纪屿弦的脚步还没走远,余听枝攥着那几张稿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些被鼓点敲松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联系这辈子的记忆,终于串成了一根明了深刻的线条——
上辈子被堵在厕所时突然响起的教导主任脚步声,微信里莫名收到的风景照片,每次情绪崩溃时口袋里总会摸到的水果糖,被撕烂的作业本第二天总会出现一份字迹工整的抄本,还有那个雨夜,她高烧站在天台上,没看清拽她下来的那个身影……
所有模糊的、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人。
为什么?
余听枝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在我一次次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总要伸手把我捞起来?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像团浸了水的棉花,重得吐不出。她看着纪屿弦停住的背影,看着他慢慢转过身,眼里的情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荡开。
他大概没听清,又或许是不敢相信她会主动开口问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什么?”
风从廊下钻过,吹得余听枝的刘海乱了。她看见他眼底的担忧又浮了上来,像怕她说出什么让人难过的话。
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疑问,那些藏在悲观底色下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期盼,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说什么呢?说她记得上一世所有的狼狈和绝望?说她知道他做了多少事?说她其实早就该察觉,却因为自己的阴郁和封闭,一次次错过了?
太沉重了。
余听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藏了起来。她松开攥紧的稿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麻。
“没什么。”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像叹息,“稿子……我收到了。”
纪屿弦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周遭的喧闹又漫了过来,把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冲得七零八落。
纪屿弦走后,余听枝只是沉默地看着刚拿到手的稿件。
从中间抽出了一页批注,和上辈子每次收到的稿件一模一样。
她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学生会送稿件要送批注和那么多注意点,之前以为是老师在指导,现在她知道是谁做的了。
不意外地,余听枝感到一种果然如此和一些不知其名的情绪。
纸页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广播站员高二三班余听枝同学收。”
她指尖拂过那些小字,忽然觉得刚才那通敲在心上的鼓点,好像又轻轻响了一声。
咚。
很轻,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