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神明的壁画之下,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前方的廊柱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赛特停下脚步,向这位他一直视为严厉却值得尊敬的前辈行礼。“阿克那丁大人。”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冷硬,却带着一丝对长者和上级的敬意,“边境军务紧急,若非必要的要事,请允许我告退。”
“赛特。”那声音似乎沾染上了一丝温度,但这样的温度却透漏出一丝偏执,“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关乎你的命运,以及埃及的未来。”
“埃及的未来?”赛特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他仍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从阿克那丁那只完好的独眼中忽然流露出奇异的狂热,压过了他眼中原本暗含的痛苦:“我所做的一切血腥之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创造能守护埃及的、绝对的力量,而这份力量最完美的化身,就应该是你,我的儿子!”
“您在说什么…?”赛特怀疑自己一时间听错了。他一直视阿克那丁为严父般的尊长,敬佩其力量与智慧,甚至内心深处渴望得到他的认可——但此时这样的词真的从对方的口中说出,并不能让他感到欢喜,反而充满了虚幻和撕裂感。
“阿克那丁大人……我想您一定是累了。”赛特动摇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千年锡杖上,千年神器并没有异动,证明眼前的阿克那丁并非受到魔物的操纵。
“千年神器……”阿克那丁的语气像是些许讽刺,“那是必须屠戮一个村子,建立在黑暗牺牲之上的献祭。”他向赛特迈近了一步,“十多年前我让你们逃离这里,但没想到,赛特,你还是回来了……”
“赛特,埃及需要的是像你这样,理解黑暗并能驾驭它的强者!那王位本就该是你的……你才是能真正带领埃及走向强大的人,而不是那个还在纠结于儿女私情的王子!”
“住口!”赛特暴喝一声,他紧紧攥着千年锡杖,眼前闪过的是素日来阿克那丁对他的关照,那些回忆如今像冰冷的蛇一样缠在他的喉间,使他浑身如坠冰窟。
一直以来,成为祭司就是他的梦想,“为埃及效力”也是每一个出身平民的人生目标,他凭借自身努力登上高位,也对此极为自豪。
什么父亲,什么儿子……!
“我的父亲早已死在沙场之上……”
愤怒会导致失言的冲动,他闭眼稳了稳心神,随即深深地向他行礼,也避开了那股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视线:
“我请告退,阿克那丁大人……但今后您若再胡言乱语,诋毁法老与王子,即便你是神官重臣,我也无法再轻饶你。”
【那王位本就该是你的……】那声音仿佛混合着血腥与偏执,在他脑海隆隆回响。
他迎面走向混沌的沙漠,将这场无意义的对话甩至身后,不再去想这片风云诡谲之中是否掩藏着罪恶。
但那句话却是不错。
他将会成为,理解黑暗并能驾驭它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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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烽火如同投入尼罗河的巨石,在王国内部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恐慌涟漪。
穆特独自跪在巨大的神像前,没药与乳香的烟雾缠绕在石柱之间,仿佛试图用这神圣的气息驱散从边境和法老病榻飘来的衰败与恐惧。
“伟大的蒙图神,勇力的赐予者……”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圣所低低回响,“……请您庇佑沙漠中征战的将士。赐予他们勇气,而非残忍;赐予他们胜利,而非屠戮。愿他们的刀锋只为守护而挥动,愿他们的牺牲……能换取尼罗河畔长久的安宁。”
她小心捧起一碗珍贵的、混入稀有药草和蜂蜜的醇酒,恭敬地献于象征生命与健康的神像前。
“仁慈的伊西斯女神,生命的守护者……”她的声音几乎化为一声叹息,“……请您眷顾病榻上的法老,我们的父亲,缓解他的苦痛,抚慰他忧患的灵魂。”
尽管于穆特来说,未来早已在千年首饰的预示中显现,但这样的仪式还是能够给子民,包括她自己带来些许安慰。
返回王宫时,王子的偏殿还有信使频繁进出,莎草纸卷堆满了长桌,他低垂的眼帘上方是皱紧的眉头。
穆特安静地走上前,无声地整理好王子手边几份被翻乱的边境地图,然后拿起墨壶,为他添置即将干涸的墨水。
此前连日的深夜,为他筛选信息,核对数据,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提神的苦茶。他们之间的交谈变得异常简洁:
“孟菲斯的水渠图。”
“在这里。”
“……征兵令的数目似乎……”
他们似乎自然而然地进入一种彼此支撑的默契,穆特静静地陪伴着他,看着他承担着王国的重压而消瘦下来。忽然,她心中所有关于“自由”和“选择”的迷茫思辨,如同被晨光照透的迷雾骤然消散。
选择,并非只有抗拒命运这一种方式。当命运的洪流无可阻挡时,人不得不做出选择。她大可以为了所谓的自由卸下“神之妻”的职责,但她明白,无论是否是教育还是出自天性或是生存,她早已步入这条河流。
她没有去换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在微弱的晨曦中,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覆住了他的手背。
王子的笔尖在莎草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撞入她坦然的目光中——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如月光照拂般的沉静与温柔。
他习惯了她的沉默、她的守礼、和近日那道若有若无的距离,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黑暗中漾起闪动的波澜。
她的声音很轻,如此简短却又如此深刻地烙印:“我会陪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周身的时间正在流动,日光正无可避免地在地平线上亮起,从狭小的窗户中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羞赧。
“……穆特。”他终于开口,声音拖曳出一丝喑哑。他缓缓低下头,将微微发烫的前额轻轻抵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肩膀的线条总算有片刻放松。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背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微凉温度,和她纤细手指下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这样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其中深藏的情绪已经重新凝聚成一种更加沉静坚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