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完单的侍者随即离开,柜台后面能够看到盛放的食物,也能够看到厨房的动静,里面有几个人正在忙碌,很快他们刚点的餐食便被送上来了。
她从未吃过这样组合的面包,但能够闻到混合着油脂和面包的香气,其中夹杂着蔬菜和肉饼还有乳酪似的东西,整体颜色非常鲜艳,底下所垫的纸张不知是如何制成,与方才的菜单不同,看上去轻薄又十分结实。
穆特怔怔地看着盘中鲜艳的食物,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孩子气的羡慕和惊奇——这里的普通人竟然能吃到比宫廷盛宴更精致、更奇妙的食物。但紧接着,作为“神之妻”所受的教育瞬间淹没了这丝羡慕,泛起一丝冰冷的恐惧: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如果这样的国家想要侵吞埃及,埃及有能力抵抗吗?
眼前的少年正在兴致勃勃地捏起夹杂着蔬菜肉饼的面包,“她”的目光看着他收拢手指,努力张大嘴一口咬下,面包里面的肉饼从他的手间顺溜地飞出,“啪”一下掉回了盘子里。
他愣了一下,两人对视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穆特也正在捧起自己的那一份,小心地咬上一口,入口的面包香味和酸甜口感,肉饼是柔软的牛肉质地,不知这里是盛产牛肉能够提供大量的新鲜牛肉,还是这里已经拥有保存新鲜肉类的方法……能够让这么多人神态如常地吃着新鲜食物,这在埃及暂时是无法想象的。
穆特只在庆典上见过平民,已经不太清楚他们平日吃的是什么食物了,但她或多或少能够猜到,既然王子能够遇到饿死的流民,埃及就还远远不到能够让自己的子民有余力同情别人的程度。
穆特看着眼前的“王子”,他圆圆的脸颊正鼓鼓囊囊地咀嚼着食物,时而神采飞扬地和她说着什么。
心口的疑问呼之欲出。
“你是谁……?”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疑惑的神情。她的意识被猛地拽回,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
穆特骤然惊醒,额上布满冷汗——窗外,底比斯的夜空宁静而熟悉,身下的亚麻床单依然柔软。
那个繁华、喧嚣、没有神明的世界,如同幻影浮现又消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转瞬没入记忆的黑暗,再也想不起一丝区别。
那些声音与香气,大地与天空的震动,一切明明如真实般存在。
她缓缓坐起身,拿起了放在枕边的千年首饰,那温热的表面仿佛仍在传递另一个世界的温度,但梦已醒来,她已无法看见。
我是穆特……
我是……
穆特逐渐意识到腹部的钝痛,床单的濡湿,她掀开柔软的亚麻毯子,看到了那一块红色的斑纹——
“梅里特……”她惊慌的呼唤着侍女,从床上逃似的下来。
侍女们自然是专业且迅速又得体的,一方面为她净身,一方面为她换下床品,一方面去上报法老王这件关乎国家的重要消息。
这段期间她被免除参与一切日常仪式事务,只需要好好休息,穆特原本还很不安,直到她意识到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可怕,才有心情到花园中去。
好像一个世纪没见到穆特似的,王子撇下马哈特朝她跑了过来,“穆特!”他原本想要保持一些风度和威严,就像老师们教导的那样,但纯然雀跃的语气暴露了他的心情。他终于不用在那些公开的仪式和场合上称她为“尊敬的神之妻”,也总算看到她有时间休息了。
他迎面看到她望来的视线,那些敲打他的礼仪重新让他垂下了眼帘,将手掌放在左心的位置,以表示对神圣身份的尊重。
“祝愿您健康,王子。”穆特看着他身上背着的弓箭,“今天是什么课程?”穆特对自己的发问不太满意,这样的问题就像自己的父亲。
“今天去打猎了,我为你带回了数只野鸭。”他神采奕奕地朝身后行礼的马哈特说道,“马哈特,请把我们今日的成果献上。”
穆特看着盛放在绘满花纹的木盘中还带血的野鸭们,一时间脸色都白了。
王子原本期待的目光顿时收敛起来,喜悦从他脸上褪去,流露出一丝慌乱和窘迫。“抱歉……是我冒犯了。”他立刻意识到,奈赫贝特是秃鹰神的化身,她可能不喜欢鸟类被射杀的模样。他匆忙褪下身后的披风,想将它盖在野鸭之上,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失误。
“等等。”穆特的声音响起,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失落和那份急于弥补的笨拙。
她示意侍女上前接过了木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郑重,“……这便是今晚的主餐了。”但眼底的那丝恍惚却未能完全掩藏。
“谢谢你,王子。”
“真的没事吗?不要太勉强自己。”他的目光充满担忧,不禁上前了一步,想要仔细看清她脸上的青影。
身后的侍女们不知为何却笑了,尽管她们忍住了声音,但王子看到了她们的表情,身旁的乳母哈图尔向穆特行礼,“请恕我疏忽,尊敬的殿下,王子尚不知这个好消息,教育课程很快就会安排。”
“什么好消息?”他皱了皱眉头,虽然不能理解她们的深意,但这样微微的皱眉已经透出一丝威严的愠怒,众人收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穆特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疲惫,请不必担心。”
王子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神官们有许多秘密,而穆特已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他选择相信她的意思。
他忽然褪下自己手腕上一条编织精巧、缀着一小块荷鲁斯之眼护符的腕带,那显然是他平日珍爱的心仪之物。他有些不由分说地、笨拙却轻柔地拉过穆特的手,将它塞进她的掌心。
“这个给你。”他的脸颊有点微红,语气却异常坚定,试图模仿祭司祝祷的语气,“【拉】的眼睛会守护你的睡眠,驱逐不安的梦。”
说完,他不等穆特拒绝或道谢,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般,抬起右手放在左心行礼。“我们走吧,马哈特,不要打扰【神之妻】的休息。”他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明天!……我会带狩猫来,它下的幼崽里最活泼的那只,你可要出来!”然后,他几乎是带着一点仓促的意味,领着马哈特离开了花园。
穆特独自站在原地,手心握着那份微小的、温暖的重量。
她望着王子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未来将会肩负整个国家的法老,正在他的身上缓慢地、不可避免地成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