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黑的夜幕压着关城，扼云关的风呼啸不止，冲击着城楼。

“扼云关是西岚入寇的必经之路。百草堡是前哨，饮马渡口是补给的咽喉。”

议事厅内灯烛颤巍巍地亮着，总兵杨魁披甲握刀，手指点在地图上，一路划向南边：“凉朔位于南翼，土流参治；这里有土司、番族，还有茶马司和卫所，网织得很密……靖远省不直接对上西岚主力，但是粮饷、策应多半都从靖远过。”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总督衙门就在靖远，驻固原。如今权理总督事务的靖远巡抚郑中衡便在此处。”

甘钰雁手里捏着羽箭，思索了许久：“兆西不产粮饷，粮从哪来？”

杨魁指向扼云关城后的肃州卫城：“兆西巡抚驻扎此处，他的兵备道必须保证关城不断粮、断水，不断烽燧。兆西的粮从靖远来，靖远的兵备道几乎是作粮道用。”

甘钰雁点点头，厅内一时沉默。她将羽箭掷出去，正钉在魏羿脚边：“阿羿怎么不说话？”

杨魁的目光随之投过去，魏羿正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在想，郑中衡权理总督事务，他理得明白吗？”

杨魁笑得有些尴尬：“不瞒世子说，这‘权理’二字一加，名分上总是缺一截；郑中衡进得总督衙门，用得总督的印，但兆西和凉朔的总兵巡抚拿不拿他当总督看，那是另一回事。”

魏羿没接话。

西北三省一向是总督之下，文武互制；现下没了廖桢，就是扯断了最硬的一根筋。雪幕把三省界限划得清晰，人人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打转；郑中衡权理？没了总督，协防应援、客兵调拨就靠人情自觉，靖远的巡抚，尚没有廖桢发令的手腕。

甘钰雁见场面尴尬，强行扯开话题：“相比之下，凉朔的情况更为复杂。论巡抚能不能治住凉朔，得看番族土司肯不肯听调；论茶马司——金牌差发，纳马给茶，三年一次，上号藏内府，下号降番族；谁控制茶，谁就制住了番族。”

“而土司听调的前提是朝廷的赏赐与茶马贸易不断，如果粮饷和茶马出了问题，土司就会听调不听宣；兵备道也是如此，土流参治，多要与土司头人打交道。郑中衡人在固原鞭长莫及，可凉朔必然要盯紧，以防西岚借番族土司生事。”

魏羿颔首：“阿姐说得不错。无论如何，粮饷一定不能出问题。”

甘钰雁敛眉沉思：“明日我就退回肃州卫城。”

她话音刚落，关城北面传来一声闷响；议事厅内顿时肃静，魏羿拧了眉，第二声响紧接着入了耳，比第一声更重。

他立即转身推开议事厅的门。关城上的风冷得扎脸，魏羿咬牙站到垛口边上，望向北面的戈壁。

黑暗中，千万只蹄子踩在冻土上的动静如同隐隐的闷雷。

烽燧没有点，白草堡那头连火光都没有。魏羿心如鼓擂，从腰上卸下酒囊灌了口酒——他有预感，挂印将军的第一仗，如猎猎疾风，近在眼前了。

“杨魁！”他撇了酒囊，“敲锣，上关墙！”

北面戈壁上已经现出了骑兵的轮廓，如虫蚁般贴着地面不断前推。中路奔袭至关城下，撞门声一声响过一声。

杨魁骂了一声：“马蹄裹布刀鞘塞草，怪不得人都他大爷的摸到关城底下了才来报！”他转头看向魏羿，“世子，西岚人的路数我熟。中路我来，您带人出关打了他们的侧翼！”

月光下，骑兵的两翼正在散开。

魏羿借着火光看着西岚骑兵的动作，越看越觉得熟悉。他飞快地想，眸光忽地一凝。

李月惭入京那一回，在绗河上遇水匪伏击。据顾重晋说，水匪用了蝴蝶阵，一队被攻，左右两队可以迅速包抄。

他脱口而出：“中路撞门是假的。”

杨魁瞬间反应：“那——”

“守着关门，把这几个放进来打。”

杨魁得令：“是。那世子您——”

魏羿舔了舔唇角：“世子我，出关会会这帮狂吠的野狗。”

初春夜里的草滩上冻着一层白霜，月光照上去，亮得像水一样。西岚骑兵的左翼正一刻不停绕向绿洲的南侧，为首的兀颜听着关城下传来的撞门声，对身后喝道：“记住我们的任务！赤面不会违抗谟师的指令！”

他才将将说完，关门下忽然传来一道巨响。喊杀声此起彼伏，兀颜听见中路传出怪异嘶哑的吼叫：“左队！拦住他！”

他定睛看去，关城内跃出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上人的肩膀阔得像大青山的山脊，手里刀长如马腿，重如斧锤，只瞬间冲散撞门的中路。

三百骑随之奔出门洞，兀颜见状愣了一下。他要赶去堵住关城的南门，可若中路被打散，他绕到南边也是无用。他正犹豫，草滩南侧忽然冲出一百五十骑。

兀颜一惊，心知恐怕南门下已经出了守军。他的侧后完全中空，精锐都在前端，大邺的骑兵冲进尾巴，砍翻了护马的人，兀颜立即掉头去救，却空了中心，骑兵从中间杀入，须臾便令他进退不得。

西岚骑兵一个个掉下马，兀颜切齿，用西岚语吼道：“只有一百五十人！杀了他们，往北行进！”

他在心里乞求着谟兀的保佑，面孔像是杀红眼的野狼。远处西岚人大发慈悲地喊着“降则不杀”，兀颜将声音抛在身后，带着剩下的西岚骑兵往北冲去。

刀风蹭着他的脸过去，兀颜即刻勒马，面前顿时被大邺骑兵拦住。

他双目圆瞪，看着面前那柄长刀收回。关城下的枣红马闲庭信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兀颜看着面前这人，眼神锐利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