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穆青君已经有些跟不上兰熙童的脑回路,只能不断露出疑惑的眼神儿,并在内心里感叹:这就是学术脑袋吗?
穆青君向来喜欢做手术,就是因为他不需要考虑太多理论或抽象的东西。倒也不是他理论不好,而是相比抽象的理论,外科手术给他带来了更直接的成就感。
他需要了解内分泌学、免疫学、心理学,但是都不需要精深,唯一需要精深的就是他的手术技能。
兰熙童则是不仅对医学的理论了解一些,还了解了很多社会学、哲学层面的东西,将这些内容融贯,不禁让穆青君感到佩服,满足了他智性恋的需求。
这么想着,穆青君双眼冒光,直勾勾地看着吃饭也不耽误说话的兰熙童,这还是第二次见到她这样滔滔不绝。
“如果用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来理解,中医和现代医学应该是属于不同的语言游戏,各自的规则、语境不同。二者的冲突不是去辩证谁为真谁为假,而是不同语言系统的碰撞。
“而科学共同体通过去模糊化的语言,比如数字、指标来建构事实。中医的困境因此变成了语言本质上的模糊化—整体化,而难以被纳入同一合法性框架。
“中医语言还以来隐喻和类比,现代医学则以来物理化、机械化的隐喻,后者更容易被从小接受科学教育的当代人理解。不同的隐喻体系便导致了语义的不兼容。还有一点,因为中医语言的模糊性,现实生活中的语言大师便能轻而易举地玩弄中医语言,因此出现了很多骗子,引得当代人更加不信任它了!”
除了跨年那天晚上,后来的两次见面都是一见面就做,根本没有这样聊天的时刻。
沟通与交流是两颗心靠近的必经之路,兰熙童为了提防自己心动,总是不愿讲太多。现在却越说越来劲儿,已经完全忘记了自身的防备心。
如果说穆青君一开始还抱着讨教的意味,到最后却完全没注意兰熙童讲了什么,只一味盯着散发着天然萌和博学光环的兰熙童一味地瞧。
和穆青君分别后,兰熙童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倒不是含羞,而是赧然自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说太多了。
穆青君算不熟悉的人吗?明明二人已经负距离交流过,穆青君还是没有被兰熙童化为圈内人,既然是圈外的人,那说太多不过是徒增讨厌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无心又何必担心对方是不是讨厌自己呢?难道她还担心缺了这么个床上伙伴吗?
兰熙童甩甩脑袋,穿过又一个红绿灯回了办公室,新学期开始还没一个月,她有好几个学生要指导。
系内社科基金申请指导团下午召集他们几个申请人开会,还要模拟答辩,虽然真正的申请并不需要答辩,系里还是将这一环节设置为预申请的必备环节。
面对不同方向的副教授、教授,申请人必须调动所有的知识储备去回应指导团提出的疑问。在思考和输出的过程,她将对申请书的内容越发了解,从而进一步确定研究问题。
好在老师们都是熟悉的,因此不用特别紧张,反正内容足够熟悉,就当是一次学术交流了。
可是真到了预答辩环节,兰熙童忍不住在内心疯狂吐槽:“说好的学术交流呢?匡老师,您还记得我上学期跟你上了同一节课吗?叶师姐,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我师姐啊?话说你不是这个方向的,为什么对我的研究内容信手拈来?!”
“以上就是我们对这个本子提出的所有的质疑和意见,其实也不是全部都要听,只是为了促使你想得更深入一些。另外,本子需要一些图表来帮助评委老师快速了解你的研究框架,你要知道评委一共就那么些,每年申请的人却是评委的六七倍,如果能有视觉化手段辅助的话,再好不过了。”
兰熙童一边键字如飞,一边疯狂点头,待所有意见记录完,她也没有离开。只是起身坐到了指导团的位置,旁听另一位申请人的预答辩。这也是惯例了。
同系的人要对系内老师的研究方向有一个大致了解,甚至不能说大致,而是要比较熟悉才好。好在学到这个层次的学者已经触类旁通,即使对具体的研究方向和内容还有些不了解,但是大面儿上的研究方法、研究对象啦都能说上一二。
也因为不是本专业出身,反而可以提供一个外部人视角,为内部人提供一些灵感。不过即便如此,兰熙童也还是有力所不及的地方,比如对于定量的研究方法,她不说无知,只是有些偏见,正如做定量的社会学学者对他们只搞定性的学者存在偏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