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凉了,穿着黑短袖的柳锋从一家面店吃完晚饭出来,站在门前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冷飕飕的风又趁他不备袭来,扰得他迅速躲进车里。
本来一路直奔回家,可他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临江大学。
还是心理学院。
理性和感性/交织,柳锋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沦为了自己的阶下囚,此刻甘愿被感性支配,奴隶。
九点半,他将车停在院旁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视线却偏偏可以遥望院门口的情况。周围寂静无声,只能堪堪听见教学楼内偶尔发出细小的声音,大概是学生在上晚课,回答题目,厕所冲水声……各种不明所以的声响。
还有个别几个学生结束自习,呼朋伴友或形单影只地离开教学楼。
柳锋摇下车窗,左手放在上面,右手拿起手机打开游奕的微信,界面只因“我到了”这一句而刷新过一次,除此之外,仍旧没有其他改变。
她兴许是太忙了,或者……见了不止他一个,对他没兴趣。
害羞,懊悔和不甘心各种纷繁复杂的情感在他的大脑中各自为伍,打成一团,谁也不是赢家,也不是输家。
紧接着,她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具象化,他清楚地记得和她短暂的齐步闲走时,她的那双瑞凤眼,眼尾上翘,阴影好似自带眼线。她抬头时,他不自觉地微低头,她的眼眸透露了一些冰冷,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当时歹徒挟持她时,她是如何脱险的,想必是极为艰难的,甚至是悬于生死两线。
经历过生与死的人,无论曾经多么活泼有朝气,内心终究还是会生出一丝淡漠,那种淡漠力量感极强,就像是死神阴森恐怖地站在她面前,她也毫不畏惧。
他是旁观者,是不知情者,甚至只是交谈过一两句话的陌生人,可偏偏想接近她,是好奇还是怜爱?他深知自己在此前三十多年间见过太多人了,清楚地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妈的,就心动了,真没出息啊。
他下了车,这次没有进教学楼,只是在大门口逡巡,像一个诚意十足的追求者等待自己心爱的人。冷意渐渐渗透,他来回走得更快了,双臂紧抱。
之前在手机上沟通什么时候见面时,她说过这天晚上有课,九点四十五才能下课,柳锋记住了。
突然,楼内响起一阵急促且吵闹的声音,学生们下课了,熙熙攘攘地从狭小的院门口离开。柳锋礼貌地走向门外最边侧,看着眼前的“人流”直晃晃地一片又一片消失。
有些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有的暗自打量,沉默不语,有的转眼就和身旁的人低头接耳,猜测他是谁,这么晚了在这里等谁,等哪个学生?或者等哪个老师?
柳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等着,等到最后的一些学生零零散散地出来,他都没见到游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拿起手机想问她在不在教学楼,但又怕会唐突到她,内心不断纠结中,这与他平常工作中杀伐果断的作风截然不同。
直到彻底没有学生了,暖黄的灯仍然照亮空旷寂寥的一层大厅,并未被熄灭。
“游小姐!”他在偃旗息鼓之际窥见了希望,瞧见游奕提着包走了过来。
游奕目前是临江大学的任教老师还是心理咨询中心的一名咨询师,曾经被院长耳提面命地规劝再做下辅导员,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而今年她刚拿到研究生指标,手下马上有两个研究生要带。她完全地将工作放在任教与学术上,能够妥善地处理人际关系,但要更进一步八面玲珑地在漩涡中心成为闪耀的焦点,她对此是丝毫没有兴趣的,她的生活被工作占满了,十分繁忙。
从远处能看到她一瞬间的惊讶,但她很快恢复平静,从容地走到他面前。
“你是在等我?”游奕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柳锋急不可耐地松开自己紧抱双臂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下自己的裤子,游奕站在他面前,自然很快捕捉到了他这个微妙的动作,她尽收眼里却不表露丝毫的表情变化,柳锋顿了一秒,随后礼貌地问询她:“对,我在等你,不好意思,没有提前跟你说,你下课了?”
游奕:“下课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柳锋此刻的脑子接近于三岁小孩,彻底宕机,吞吞吐吐地说出来的一句话也是让对方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情商全无。
游奕工作了一天,又上课到晚上,嗓子已经快冒烟了。尽管胭脂俗粉和自身板正的形态让人认为她时刻优雅,看不出来一点疲态,但她的内心累极了,她需要独处和休息。
至于柳锋,只是同事之间拉近关系中一次闲谈的无心之说,相亲又不是结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可考虑的。
她礼貌地笑了一下,客气地说:“那早点回家吧。”
柳锋拧巴的心都快被拧成麻花了,她说的这句话又立马把这条麻花给崩断了。他站在原地灰心地望着她的背影,她的步伐缓慢、乌黑长卷发下的裙摆摇曳得像漫天飞舞的柳絮,有一种飘零的美。
他不甘心。
难道因为她这次的拒绝就要投降?从此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她并不了解他。他认为,人起码要做过全心全意的努力后,才能坦然接受一切结果,心中也不再有遗憾。
他像一位冲锋陷阵的勇士跑向她,在若干年后,或许,他想起这时不会因此后悔,不会后悔错过一个爱的人,不会后悔自己臣服于人性灰暗角落的懦弱。
“游小姐,过几天有机会一起吃顿饭吗?”柳锋问她。
游奕停住脚步,转向他,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他,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她的面无表情丝毫不像小说里描绘那种“面无表情”,让人当时看着以为深不可测像□□的大佬,也不像留有意味的冰冷嘲弄。
而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面无表情,乃至柳锋心里猜测她是什么样的内心活动,那她看起来就是什么样的。
“没关系,要是不方便那就……”柳锋知道如果她愿意,那早就会答应,不至于要等这么久,他便知趣地先投降了。
可游奕与此同时也开口了:“什么时候?”
他立马忙得硬生生把后面那两个词憋了回去,心里那团麻花立马乐开成一朵洋溢幸福的鲜花。
他按捺住心中的喜悦,问:“明天晚上六点行吗?最近局里很忙,可能吃不了太久,哦……不,我也不是故意在这段时间约你的……抱歉,我们这行永远是24小时待命的。”
明明是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虽然帅气有魅力,但是他这时表现出来的气质像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年,在自己心仪的女孩面前,谨慎又小心。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东西想解释,比如他这个职业有多凶险,破了这个案子又得马不停蹄地接下一个案子……总之就是想表明存在照顾不周、来不及解释就消失了的可能性。
但柳锋担心说多了,会造成她的心理负担,万一哪一天他迫不得已迟到了,难道不允许人家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