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一年又一年。
秦放十五岁了,还差四个月便满十六。
秦放躺在树上借着树叶的遮挡打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姓白的老头使唤起他来越发熟练,指着他鼻子骂他懒蛋,也成了常有的事。
年轻人任劳任怨地帮老头干活,并不代表他也一样。秦家二公子只有骑到别人头上的份,怎么可能任一个老头站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但念在老头救过他的份上,他秦放不跟他计较。于是乎,躲便成了家常便饭。
但今天不是躲,而是被老头赶出来了。因为秦家二公子终于良心发现,肯垂悯世人了,他劈手夺过年轻人手中的碗,自告奋勇要洗,而后因为洗碗时用力过猛,按碎老头两只盘子、三个碗。暴怒的老头以“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为理由将他扫地出门了。
不就是几个碗吗?至于吗?
秦放气哼哼地跑了,故意似的离老头院子远远的。他抬着头看着太阳的轨迹,在心底计量年轻人什么时候会找到自己,想到这,他无意识勾了勾唇。今天他选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里人迹稀少,四周树木长得额外茂盛,年轻人若想找到他,可得费些功夫才行。
秦放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坏的——躲就躲吧,偏偏非往犄角旮旯里钻,然后躲在一旁看年轻人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地找他的身影。有时候,年轻人几次和他擦肩而过,都没有看到被草丛掩住的他,秦放暗笑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那个细瘦身子一遍遍驻足张望,一遍遍蹲下身翻找。
等秦放玩够了,便猛地跳出去,“啊”的一声大吼,将专心致志找他的年轻人吓一跳,而后看着对方眼神发懵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时间长了,身子骨长开了,便不能呆在草丛了。因为他现在很大一只了,站起来比年轻人都高出半头,草丛已遮盖不住他颀长的身躯,秦放只能想别的办法来遮住自己。
这次,他选择躲进枝叶浓密的树里。
不知过了多久。
“这小娘子长得还算可以,应该能卖不少钱。”黏腻腻的声音涌现,透着说不出的淫(荡)与贪婪。
秦放不觉睁开了眼。
这声音早成了遥远的过往,只是偶尔午夜梦回,那阴冷如毒蛇般的调调,仍会缠上心头,挥之不去。
底下猛地爆发出一声啼哭:“无赖,你不得好死!”
秦放低头朝下面望去,窈窕身影掩在一肥胖男人身下,裸/露出的细白胳膊腿一直乱蹬,这动作惊扰到她身上的男人。
“呸,装什么。还不是万人骑的贱/货。”肥胖男人扬起手来就是一巴掌,底下身子捂住脸哀哀哭叫起来。男人得意洋洋地笑:“被大人看上是你的荣幸。”
“救命啊——救命——”女人忽然偏过头向着一个方向求助,“求您救救我——”
“这两年怎么尽是些破烂货。”另一道矮小的身影从远处走近,他蹲下掰过女人的脸来回看,声音喑哑,“而且年纪太大了,一看就不是雏。”
“这……这也是些没办法的事啊。”肥胖男人赔笑道。
意识到这个人不是能求助的对象,女人绝望哭泣:“为什么为什么……”
“呵。”
那个矮小的身影竟然是个女人,她“啧”了一声:“这两年来的人越来越不如以前了,以前还能看到绿环肥瘦,还能看到艳压群芳,怎么如今连个拿的出手都没有。”片刻,她起身站立在一旁,厌恶道:“你赶紧的,别玩/坏了,这个比起别的品相还算好一些,是要送给大人的。”
“畜牲!都是一群畜牲!”女人边哭边推搡着面前的胖子,“滚开,你这个畜牲!”
肥胖男人冲矮小女人赔笑一声,接着怒吼道:“哭什么哭?叽叽喳喳吵死了。”他扬起手,似想再来一巴掌。
但那手没能扬下去,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匕首将他整个手掌切断,那匕首势头不减,直直插入土地,整个没入。矮小女人往后跳了两步,如果她不往后退,那匕首势头会将她整个脚趾剁下来。
“啊——”被胖子困在身下的女人发出石破天惊的叫喊声。
鲜红的血瞬间喷溅出来,胖子呆呆看着被切断的手掌,直到温热的血珠溅满他的脸,他才猛地捂住喷涌而出的伤口,发出杀猪般地惨叫。
“谁?!”矮小女人按住腰间的弯刀。
“这儿是个等人的好地方,也是瞧他人寻我踪迹的妙地,偏偏有几只老鼠窜进来搅局,真是败人兴致,惹人生厌。”
“什么人?”弯刀指向茂密的树冠,那里露出朱红色衣衫的一角,有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铁棍拨开茂盛的树叶。他看也不看底下呆傻住的三人,只望向远方,眉眼恹恹。
“是,是你!”胖子失声叫道,双腿打摆,身子下意识往后挪去。
“竟然还记得本大爷?”秦放似笑非笑,他缓缓垂首,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抚过铁棍,动作轻柔得仿若在摸稀世珍宝,莫名的缱绻,这是个很暧昧的动作,若是放在人身上,再配上他看似深情的目光,任谁都会想入非非,但这是个铁棒,是透着森冷杀伐之气的铁棒,只会让人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串到头顶,“看来你是无时不刻不在肖想本大爷。真是该死。”
“不,不敢。”胖子哆哆嗦嗦,抖成一团,“我不敢我不敢的……”声音中发颤隐隐带着哭腔,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尿骚味。
矮个子女人目光在树上的秦放和地上肥胖男人身上转了两圈,慢慢往后退去。
“和该死的人在一块的人,一样该死。”秦放落地悄无声息,只衣摆随动作轻晃了下。他慢慢从地上起身,那双像琉璃般剔透的眼珠,慢吞吞地转过来,视线落在人身上时,没半分温度。矮个子女人想也不想暴呵一声,拔出腰间弯刀,冲向秦放,被秦放面容晃了一眼后,她敏锐感知到这人皮囊下藏着一颗沾着血的狠厉心肠。
但万一呢?万一对方是个绣花枕头呢?
铁棍一拨一挑,手中弯刀便不受控制飞出去,矮小女人瞳孔骤然猛缩,下一刻铁棒点在喉中,棍棒那端的人淡声道:“刚才听你们说大人,你们的大人在哪呢?”
肥胖男人再抑制不住哭嚎起来,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之前失了一只眼,半张嘴,这次失了半只手,可能连着这条命,面前这个少年不会放过他的,正如他之前没有放过他。他们都是一类人,一类睚眦必报的狠人。
秦放看也不看,挥手便是一棍:“哭什么哭?叽叽喳喳吵死了。”肥胖男人的哭嚎卡在喉咙里,没再上来。秦放那一棍直接干/碎了他的头颅。
窈窕女人睁眼便看到肥胖男人一头被打碎的豆腐的模样,她无声尖叫,拼命向后挪去,但她四肢发软,连爬都爬不起来。